他的脸贴着车窗的破油布,看着外面泥水里踉跄前行的步卒。
那些年轻的士兵光着脚,肩膀上挑着两头带血的枪矛,每走几步就有人滑倒在泥坑里,引来军官恶狠狠的皮鞭抽打。
苏乘云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曹立。
“曹兄。”苏乘云的声音有些干涩。
曹立闭着眼睛靠在粮袋上,随口应道:“怎么了?”
“你说,我选的这条路,真是对的吗?”
曹立睁开眼,打量着满脸迷茫的书生,嗤笑了一声。“昨天在牢里、在帅帐里,不还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么?怎么才过了一夜,你反倒犯起嘀咕了?”
苏乘云把手里的麦饼捏成了碎渣,掉在裤腿上。“不是这个意思。”
他摇了摇头,喉咙上下动了动。“我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怕死在半路上。”
“我只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跟着的这个人,到底是对是错。”
苏乘云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皇上病了那么久都没事,前脚文臣武将刚逼着太子登基,后脚老皇上就暴毙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个钱尚书,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哭得比谁都大声,可昨晚我看他的脸,连半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赵桓嘴上骂着群臣大逆不道,可他被披上龙袍的时候,连推辞三让的规矩都没走完,直接就接了玉玺。”
苏乘云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丝里。“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自以为能看清这世间黑白。”
“可现在,我连身边这帮人到底是忠臣还是贼子,我都分不清楚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但我心里想做的事,没有变过。”
“天下打得太烂了,我想让仗停下来,想让老百姓有口安稳饭吃,想让这四方河山重归太平。”
“曹兄,为了这个念头,我跟着这样一个满身是疑点的人,到底算不算助纣为虐?”
曹立看着他纠结的面孔。“既然你觉得他不行,满朝文武也都是些自私自利的角色。”
曹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平静。“那你为何不自己执掌大旗呢?”
车厢里猛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外头车轱辘压碎石子的咯吱声,和拉车老马粗重的喘息。
苏乘云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定定地瞪着曹立,嘴巴张得老大。
过了足足五六个呼吸,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屁股,差点从木板上跳起来。
“你疯了?”苏乘云压着嗓子尖叫,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慌乱地在半空中乱摆。“你开什么弥天大玩笑!”
“我们是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谋逆造反,那是吴莽那种乱臣贼子才干的勾当,是要被千刀万剐、诛灭九族的!”
曹立没有被他的激动影响,面色依旧平淡。“难道赵桓天生就是帝王?”
苏乘云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回嘴:“这是自然!”
“大乾立国三百年,赵家是天下正统!”
“他生来便是皇子,身上流着太祖皇帝的血脉,名正言顺,受命于天!”
曹立笑了笑。“那开国皇帝呢?开国皇帝生下来的时候,也是皇子吗?”
这话一出来,苏乘云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打了一闷棍,当场哑了火。
他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太祖……太祖皇帝当年起于微末,乃是顺应天意,吊民伐罪……”
“行了,别扯那些史官粉饰的套话。”曹立伸手拍了拍苏乘云单薄的肩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三百年前的大乾太祖,也不过是个在南边贩私盐的泼皮无赖。”
“他看前朝不顺眼,觉得天下百姓受了苦,提着一把破刀就拉起队伍把前朝给掀了。”
曹立看着苏乘云有些晃动的瞳孔,一字一句落在他心口。“这天下,你如果觉得不好,那就亲自去改变它。”
“你满脑子想着天下太平,想着拯救苍生。”
“可你为什么要将改变世界的主动权,白白交到别人手上?”
“交给一个连弑父夺位都遮掩不干净的赵桓?”
“寄希望于别人的施舍,算什么救世?”
车厢里只剩下车架摇晃的吱呀声。
苏乘云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这几句话震得心神俱颤。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私塾里的先生教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太学里的博士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忠君爱国排在首位。
把改变天下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但他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抗拒与顽固。
苏乘云坐直了身子,用力拍掉曹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曹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往后切莫再提了!”
“我苏乘云虽然算不上什么盖世英雄,但圣贤书没有白读。”
“天地君亲师,生来便该有纲常秩序!”
“若是人人觉得世道不好,就想着自己跳出来当皇帝,那这天下岂不是彻底成了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
“规矩坏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只有纲常稳固,上下有序,这世界才能良好地运转下去!”
他咬着牙,把碎成几块的麦饼硬塞进嘴里,死命嚼着,仿佛在跟自己暗自较劲。
曹立看着他这副顽石一般的模样,没有再劝。“行吧,随你。”
曹立重新靠回粮袋上,闭上了眼睛。
大军一路往南狂奔。
南方的山路险峻崎岖,毒蛇瘴气遍地。
几十万百姓和败兵混在一起,沿途倒下的尸体根本没人掩埋,全被丢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半个月的时间晃眼而过。
大军终于撤到了南岭北侧的门户……邵阳城。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用青石垒砌,高有三丈,算是一处险要的据点。
赵桓下令全军进驻邵阳,还没等城里的残兵败将喘上一口热气,城外苍茫的平原上,便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黑色沙尘。
叛军的铁骑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