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神态平静。“我支持苏兄。”
曹立随口吐出五个字，连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嗤笑声。
“切，还以为多大本事呢，原来就是个跟屁虫。”
“滥竽充数的货色，真不知道殿下看重他什么。”
讥讽声低低地在周围传开。
曹立神色自若，半点不在意，反倒是苏乘云有些歉意地看了曹立一眼。
赵桓站在原地沉思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最后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听苏先生的！传孤将令，拔营！全军整顿，护送父皇，即刻向南岭撤退！”
众人见太子拍了板，虽然各怀心思，但也只能抱拳领命：“诺！”
就在主将们转身准备出帐调兵的时候，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且慢！”
老臣跪在厚重的毛毯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老泪纵横。
赵桓皱起眉头：“钱尚书，大难临头，你这是做什么？”
那被称为钱尚书的老臣抬起头，满脸悲戚：“殿下，眼下大军撤离，局势万分危急。可如今陛下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瘫在后帐龙榻之上，口不能言，政令难出。”
“殿下以太子之身代行君权，带着皇帝到处奔波，凡事不请示便是大不孝，若事事请示，军机瞬息万变，片刻耽搁便是全军覆没！”
“长此以往，政出多门，军心动摇，大军迟早溃散啊！”
太子赵桓脸色微变，语气冷了下来：“钱尚书，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臣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国难当头，社稷不可一日无主！老臣斗胆，请太子殿下即刻登基称帝！请陛下退位为太上皇！”
轰的一声，大帐内仿佛落下一记惊雷。
好几个老臣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齐声高呼：“请太子登基！请陛下退位！”
赵桓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气得手指发颤。“放肆！放肆！”
赵桓面色涨红，厉声痛斥：“父皇尚在人世，为人子者，安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大敌当前，你们不想着如何御敌突围，竟然在这里逼迫孤夺取大位？孤若是答应了，与那造反的吴莽叛贼有何区别？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戳孤的脊梁骨？”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甩长袖：“此事休要再提！谁敢再言退位之事，立斩不赦！”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群臣，黑着脸大步流星跨出了大帐。
苏乘云看着离去的太子，又看了看地上神色各异的臣子们，神色沉重。
皇权争斗，往往比战场厮杀还要狠毒。
入夜。
为了避开敌军耳目，整座大营没有点几根火把。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营地，营帐在风里猎猎作响。
曹立盘腿坐在一处偏僻的草棚下，双眼微阖。
在他的感知里，整座军营的生灵气息混杂而焦灼。
后方最高处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色大帐周围，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批神色冷肃的甲士。
突然。
后帐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抽泣与慌乱的脚步声。
曹立缓缓睁开眼，神情平淡。
这片天地运转的规矩，凡人贪婪与恐惧交织出来的轨迹，正在一步步按照本能推演。
没过多久，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嚎声猛地撕裂了整个黑夜。
“皇上驾崩了！！！”
“陛下龙驭宾天了！”
整座军营瞬间被这声嚎叫彻底惊醒。
原本死寂的大营轰然大乱，无数火把接连亮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苏乘云猛地从营帐里冲了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整个人呆在原地：“怎么可能……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驾崩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前方的中军大帐里已经涌出了大批文臣武将。
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重甲将领簇拥着失魂落魄的赵桓走了出来。
此时的赵桓满脸煞白，双眼通红，甚至连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几乎是被两名心腹大将硬架着往前走。
而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强行套上了一件宽大的明黄团龙袍！
“你们……你们这帮混账！”赵桓眼角崩裂，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着怒吼：“白日里刚劝进，父皇当晚就暴毙！你们这是要陷孤于不义，陷孤有弑父夺位的嫌疑啊！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站在最前方的钱尚书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扑通跪倒在泥地上。
紧接着，呼啦啦一片甲胄摩擦声响起。
络腮胡子将领、主和的灰袍幕僚、校尉、偏将，乃至外围上千名禁军精锐，齐刷刷单膝跪地，刀枪拄地，兵甲寒光闪烁。
钱尚书伏地叩首，声音传遍四野：“老陛下突发恶疾归天，此乃天命！如今逆贼压境，社稷危在旦夕，大乾不可无主！”
数千将士与群臣异口同声，声浪掀翻了夜空：“请殿下继位，主持大局！”
“请陛下登基，匡扶社稷！”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在山风中回荡，震得周围的旗帜剧烈翻卷。
赵桓披着那件宽大的龙袍，站在高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跪拜的人群，他手捂着脸，努力的掩饰自己扬起的笑容。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顿时，大营里的号角声便呜呜咽咽响了起来。
拔营的动静很大。
新皇登基的仪式仓促得可笑，连三牲祭品都没凑齐，赵桓便换下了孝服，坐在了中军的明黄大轿上。
几万溃军卷起铺盖，丢弃了笨重的铁炮和辎重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官路，一头扎向通往南方的群山。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官道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踝。
苏乘云和曹立分到了一辆拉杂物的青篷马车。
车厢里塞满了发霉的账册和干粮袋子，空间狭窄，随着车轮碾过碎石，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苏乘云靠在车壁上，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军师袍服，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半天也没咬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