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不该说的。孟成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眼神诡谲地看着我们,声音里带着一丝沉寂多年的抑郁,又裹着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奈,轻声说道:他们都当老朽胆小懦弱,是个扶不起的软骨头。其实——,老朽只是不想看着孟家五房四分五裂,跟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罢了。
比起知道是谁想杀老朽,老朽其实更想知道——您说的那两个“熟人”,究竟是谁?!五房的“内鬼”,又是谁?!
孟成安的声音意外地稳,甚至带着点异乎寻常的镇定,目光直直地盯着王思远,灰头土脸的狼狈里,反倒没了半分方才的惊惶失措。
“咦——?!”
他这反应,远远出乎我和王思远的意料。我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讶异。
王思远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事你觉着是谁做的?!
“呵呵呵呵……”
孟成安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带着点涩涩的苍凉。笑着笑着,像是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又像是憋得久了气息跟不上,猛地顿住,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
他的肩膀费力地动了动反,抬眼望了过来,商量道:二位好汉,能不能先把老朽身上的绳子解开?!这双手脚捆了这么一天,都麻得没知觉了。
您们既然救了老朽,想来也断然不会再害老朽性命。孟成安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说道,还请二位行个方便,先解了这束缚,也让老朽喘口气,活动活动血脉。
解开绳索?!
王思远的眉头微微一皱,侧头飞快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考量。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孟成安身上,继续说:孟成安,你先别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脑袋微微偏着,目光再次顺着车窗缓缓扫过外面漆黑的街道,压低声音说道:解开你身上的绳子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得先搞明白,你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孟成安愣了愣,似乎没摸透他话里的用意,眼神闪烁着,也跟着扭头朝窗外瞟了瞟。虽然他那边的窗户满是尘土,根本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他依旧摇了摇头,有些迷糊地问道:这、这是哪儿?!
王思远把脑袋朝后座方向微微一探,说道:这里是盘龙场。
盘龙场?!这里就是盘龙场?!孟成安猛地一怔,眼睛微微一睁,虽然被这个名字给惊了一下。可是愣了几秒,他便茫然地皱起眉,迟疑着开口说道:可、可是,这里是盘龙场又怎么了?!
你可能不知道。王思远忽然低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就这么个偏僻地方,那两个“熟人”,居然也跟着追过来了。你猜——,他们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什么?!
孟成安的脸色“唰”地又是一变,猛地扭头,慌慌张张地朝着车窗外望去,声音紧绷着,惊惶地说道:他们追过来了?!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不给你松绑?!王思远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语气里没半分玩笑的意味,说道:我们来盘龙场,是有要紧事要办。那两个家伙现在还只是怀疑,没拿准实情。
我们是担心你要是露了头,一旦被他们发现你没死,到时候,连我们俩都未必能保得住你。耽搁了我们的事,那更是得不偿失。
孟成安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二位放心,老朽还不想死。一切但凭二位安排,只要能保老朽活着回m县,老朽必有重谢,金银田地,二位尽管开口。
“呵呵呵。”
王思远低低笑了几声,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古怪,斜睨着他,促狭地说道:怎么,你还打算回去?!就不怕回去了,有人接着给你下黑手?!
说着话,他侧过头,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手扶着座椅靠背轻轻一撑,侧身从副驾位站起,猫腰翻到后面的车厢里。
右手抓着那柄飞刀,刀刃贴着粗麻绳轻轻一挑,勒得死紧的麻绳应声而断。
“呼——。”
绳索一松,孟成安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身子一软,重重瘫倒在车厢里。他蜷缩着身子,两只手交替着使劲揉搓手腕,又费力地活动着脚踝。搓揉了好半天,才算是缓过那股劲儿。
等我重新翻回到副驾驶座坐定,他已经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坐直了身子。
希望你记得自己说的话。王思远头声音淡淡地说道:我们来盘龙场是有正事要办,顺利的话,明天兴许就能离开。所以,还请你暂且忍耐些,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别露头,别出声,更别想着自己跑出去。
孟成安连忙点了点头,没多言语。
对了。王思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真的打算再回m县去?!
孟成安闻言,头微微垂了下去,昏暗中看不清神情。只听他声音里裹着一层厚厚的落寞,缓声说道:要是家里就剩我一个老东西,回不回去,倒也没什么所谓。
可我还有婆娘,还有儿孙。五房既然出了“内鬼”,今天能把我活埋进“万人坑”,明天指不定就轮到了他们。
他缓缓抬起头,昏暗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格外坚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说道:老朽就算再没血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此毒手。所以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去,把他们安顿好。
但是——,必须得安安全全地回去。
所以,这事——,还得拜请二位好汉护我周全。
我们?!呵呵。王思远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扯着嘴角低笑了两声,自嘲地说道:能把你从万人坑里刨出来,我们俩都差点搭进去半条命。至于旁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吧。
这——。孟成安噎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话又说回来。王思远见状,话音一转,话头又绕了回去,问道:你觉得……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孟成安的眼神微动,反问道:您二位认为是谁?!
想着郑晓洪和孟元生明摆着是孟六安的人,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孟六安?!
他?!孟成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声音里满是不屑,鄙夷地说道:他还没那个本事!
难道真的是二房的孟怀安?!毕竟如果孟成安也死了,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争家主了。我愣了一下,又试探着说道:孟……怀安?!
唉——。孟成安口中叹着气,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恨意,语气冷冷地说道:除了那个老东西,还有谁能有这么狠毒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