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这样,没有共同的外敌时,就会视彼此为敌人。
大约四十年前,诡异灾害还不那么严峻,各国的哨塔人才还不用在诡异战线疲于奔命,于是他们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军备。
华系作为哨塔发源地,高阶特职储备一直略胜于他国,这在他国看来,似乎是一种威胁。
他们不信华系真的只想专注保护人民,他们将华系的高阶特职储备视作堪比核武的威胁,于是他们勾结起来,针对华系高阶战力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暗杀行动。
楚红逸就是死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暗杀里,而游心白也身受重伤。
当然,那些站在别国顶尖、却以杀手身份潜入境内的高阶特职们,他们也都以这无聊透顶的形式,把宝贵的生命葬送在了华系大地。
那场暗杀计划的最后,其实有两个杀手侥幸逃了的,但游心白得知之后,从病床跳起来,带伤追杀至边境线,就在边境敌军的炮口前,挥刀斩杀最后一个杀手。
面对那些野心勃勃的境外势力,游心白从头到尾没有放过什么狠话,他只是以零人生还的绝对杀意,让那帮外敌知道华系真的不好惹。
此役过后,华系是折损了一大战力,但外敌派来的高阶战力也都死完了,而游心白还活着。
只要游心白活着,华系哨塔的地位就不容动摇。
从那之后,外敌们安分了一点,他们披着光鲜体面的西装,微笑坐在谈判桌,有事能好好商量,尽量不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了。
加上诡异案件逐年递增,共同的敌人越发明显,全球哨塔才逐渐走向近十年,比较团结的和谐状态。
夏投并未亲身经历那段历史,但仅从档案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觉到游心白那一辈人的艰难。
“这个张道全,也太能藏了,这个级别的战斗反应,一定是年轻时就觉醒了,否则绝到不了这个程度。”
电视上,张道全被游心白逼到了墙边,游心白声威并济的一刀当空劈斩,直接把整栋楼给劈开,轰轰烈烈地造了个露天大厅来。
而张道全居然无损避开,甚至掏拳击中游心白,可见其战斗经验之丰富老辣。
时非默默雕着神像,只偶尔抬头看电视几眼。
“张道全撑不了太久,他现在一切努力,最后结果都只是衬托游心白的强大与可靠。”
当雕出第二十个神像,时非才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然后没过多久,张道全果然就陷入劣势了。
随着战场不断扩大,大楼几乎已经成了废墟,不过尹青棠早有预料,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来保护和转移普通人。
很快,大楼就被清空,只剩下尹青棠安排的特职人员还在继续工作。
主要工作是拍摄和直播,确保民众能以自己的眼睛,真切直观地接收这场复杂计划的收尾画面。
普通人其实对游心白的强并没有直观了解,因为他是哨塔总指挥,他其实很少上针对诡异的战斗一线,他的能力更多的应用情景,是针对人,各种心怀叵测、妄图破坏哨塔秩序的活人。
他是一名大局秩序的维持者,维持住外界的总体平稳,让基层特职能安心针对诡异,而不用担心像楚红逸那样,遭遇来自同为人类族群的各怀鬼胎的干扰。
所以他的能力注定大开大合,一出手就充满山崩地裂的磅礴气势。
“游心白,你最好现在住手,否则……”
当整座大楼彻底成了废墟,现场硝烟腾腾,张道全的身影终于摇晃不稳,抬手示意暂停的同时,开口说话了。
打了这么一场,他实在是累得不行,说话都要大喘气,指着附近一座诡楼。
“你难道不怕,帝之悬解炸了诡楼,让全华系跟着陪葬?!”
这话一出口,原本来势汹汹的游心白脚步一顿,果然被镇住了。
当初他会同意卸任、同意接受审查,就是遭到了这个无法不退让的威胁。
现在敢出手,也是因为知道帝之悬解除了人血没有更妥善的方案。
但他好像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不要脸,居然当着直播镜头,公然要炸诡楼,要拉所有人陪葬。
游心白犹豫的瞬间,张道全趁机偷袭,打得游心白凌空倒飞,狠狠栽进了废墟深处。
至此,帝之悬解精心编织的伟大光明正义的形象,也终于在全体华系民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完全地崩溃和瓦解。
大大小小的屏幕前,所有曾经疯狂拥护帝之悬解的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信仰崩塌,大失所望,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帝之悬解的形象从建立到崩塌,其实是一场生动全面的安全教育课。
就像幼儿园里,老师们会请人精心假扮成人贩子,用糖果和微笑,带孩子们亲身经历一场不会受伤的拐卖。
当孩子们意识到上当被骗,并为此反思和懊恼,那些伪装的人贩子,就可以欣慰退场了。
而老师们,该出来安抚孩子们受了刺激和挫败感的心灵。
“诡楼不会崩塌的,哨塔已经完成了对诡楼的分析和管控,你已经失去对诡楼的控制权了。”
尹青棠的声音,穿过层层硝烟,随着她颀长优雅的身形,一同出现在镜头之中。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干练,从容,说话时带着得体的微笑。
而她手里拿着一台篮球大小的仪器设备,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时游心白也从废墟坑底弹出来,恼火地拍了拍浑身的灰,手中斩刀一震,目光瞪着张道全,同时小声问尹青棠:“你说的是真的?”
尹青棠点头,从容不迫地给予肯定答复:“信我就好。”
得到明确答复,游心白心中放松,而手里的刀握得更紧,眼看着就要再挥出去。
不过尹青棠却在这时启动了手中的设备,设备嗡一声震响,接着瞬间迸发刺眼的红光。
这仿佛像是一台消毒设备,对整个空间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消杀。
尹青棠自己也被这光笼罩,因此当光熄灭,镜头前的人们都惊呆了。
“尹、尹秘书长怎么突然老了?!”
夏投惊讶地睁大眼,和时岚、陶洁一样不可置信。
只有时非很淡定,依然埋头专注雕刻。
“小青,你这怎么搞得?”
老游也吓了一跳,他是真不知道尹青棠的真实面容居然已经苍老到这个地步。
“我这边是小事,你看看那边吧。”
尹青棠沉重严肃,示意他看张道全那边。
张道全还站在原地,身形没什么变化,但是他的脸,已经卸下张道全的伪装,变成早已在公开层面死了好久的王部长。
——杀人续命的哨塔黑手、践踏人权的人体实验狂人、十恶不赦的哨塔第一招人恨的——王部长。
遁天之刑第一分部,同样在看直播的徐晓整个人惊讶到裂开,只有嘴巴定在原地,发出不可思议地惊呼:
“卧槽,王部长?!他没死啊?!他还易容成了张道全?!靠,这也太特么吓人了!!!”
类似的惊呼响起在无数屏幕前,各种各样的国粹脱口而出。
民众们怎么都想象不到,那个被他们追着骂,罪行累累的哨塔科研部王部长,他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了民心所向的帝之悬解的话事人。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和联想蜂拥而起,带来比帝之悬解滤镜崩塌更焦灼的刺激。
他们当初推帝之悬解上位,起因就是为了制裁王部长。
结果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千挑万选找来的正义之剑,以为凶手终于要得到审判,结果到头来,握着正义之剑剑柄的那只手,属于凶手本人?
太荒谬,他们居然选了凶手去制裁凶手。
所有曾经为帝之悬解欢呼的人,反应过来后,都恨不得把当初的自己的脑袋揪过来,踩在脚底摩擦。
时非这时终于不再专注于雕刻,歇了下来。
抬起头,目光转向电视屏幕,认真看这场从三十年前开始布局的计划,在今天收杆起网。
现场,“老王啊……”
再次看到王部长那张熟悉的脸,游心白的刀锋坠了坠,开口不像民众们的激愤,而是有些痛苦和无力的。
“你搞什么啊?”
游心白皱着眉,像是觉得老王不可理喻那样问,原本挺拔备战的身形,此刻都有点儿垮了。
从始至终,他是对老王那个计划真正一无所知的人。
老王当初伪造了不存在的三页计划纸,把他和时非瞒得死死的。
他不像时非,能自行看穿来龙去脉,也不像尹青棠,一开始就以参与者的身份统揽全局。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以为王部长死了。
他为此难过了好久,痛苦和失落的情绪排解不去,内心就像受潮的纸张一样,怎么晒太阳都恢复不成原样。
结果到这一刻,坏了,死去的老战友光天化日地诈尸,熟悉到欠揍的老脸就这么出现,不仅出现在他眼前,还出现在全华系民众的眼前。
这冲击太大了,游总受潮的心好像被暴晒过度,变得脆邦邦的,一碰就要碎了。
“你怎么能这样?”
游总很难过,盯着老王质问。
在外人看来,这是游总指挥在质问昔日战友为什么背叛哨塔。
但时非知道,游总是因为反应过来了,终于发现自己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被直接推到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哨塔的罪行是真实存在的,无数的牺牲、迫害、流血,虽然不像阴谋论杜撰的那么夸张,但触犯法律、违背基本人权的罪行,都是有的。
这些积累的阴暗,使哨塔像一头沉疴累累的病兽。
这使得哨塔的前路只有两条,要么苟延残喘,最终随沉疴腐烂,要么,淬火锻一把快刀,利落地剜去毒瘤。
民众们一度想从哨塔之外寻那把刀,因此像遁天之刑之流,才能在民众间生根发芽。
老王见得多,深思熟虑,还是觉得外部势力没一个靠谱的,所以这把刀,只能哨塔自己拿。
所以他亲手创造了帝之悬解,跟全华系民众来了把防拐骗演练。
当然在民众的角度,这并不是演练。
欺骗与坑害是真的,罪犯是真的,都是真的。
而民众向往的那把正义之剑,经过狡诈的欺骗与争夺,终于还是默默地,落在了哨塔总指挥,游心白的手里。
游心白很难过啊。
他前期知道的最少,这一刻接收的信息就最多。
他攥着刀,站在即将切割哨塔毒瘤的正义执行者的位置,他承担的冲击比任何人都多。
但是在镜头里,人们不会看出他心里的波澜四起。
最终,游心白用一种失望的口吻,对王部长说:
“让你潜伏哨塔三十余年,打着科研的旗号,犯下累累罪行,是我的重大过错。”
这句话过后,那些哨塔科研里牺牲的命、流过的血,就不再是哨塔的罪过,而是以王部长为核心的,外部势力策划的阴谋。
这个外部势力是谁?是帝之悬解。
帝之悬解是什么?是邪教。
邪教还有哪些?还有制服和口号都几乎一致的遁天之刑。
至此,这条布局长达三十年的计划,完美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