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四大国主各据一方,脸色都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慧尘活了这许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这题目透着古怪,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念头翻涌间,他不由得瞥了一眼坐在下手的梁言。
只见梁言端坐如常,脊背挺直如松柏,阳光落在他的灰青僧衣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慧尘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这一刻,梁言给他的感觉就如定海神针,只要有自己这个徒弟在,其他人便翻不起什么浪花……
此时此刻,台下百位佛子已经按分好的组次登台,进入到法阵之中。
莲心坐在西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抬眼看着碑上那行字,目光中透着一丝若有所思。
老僧敲了一声木鱼,辩论正式开始。
题目虽怪,但诸位佛子佛法精深,略作思索便有人开口。
无量光佛国一位黄袍僧人率先开口:“愿力乃佛法修行之根,魔性乃邪念滋生之源。二者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佛子当以愿力为舟,渡生死苦海;若以魔性为本心,便是认贼作父。”
众人沉默了片刻,却听莲心开口:
“非也!愿力与魔性,皆从心出。愿力是心向光明,魔性是心堕幽暗。光明与幽暗,看似两端,实则同出一源。”
话音刚落,便有人皱起了眉头,摇头道:“莲心师弟此言差矣!愿力是佛法修行之根基,魔性是外道沉沦之邪念,一正一邪,泾渭分明,岂能说同出一源?”
莲心不慌不忙,淡淡道:“师兄说得好,我且问你一句,愿力从何处来?”
“从佛法感悟中来。”
“佛法感悟又从何处来?”
那佛子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
莲心笑道:“其实是从心中来,若无心,谁去感悟?魔性亦从心中来,若无心,谁去沉沦?愿力与魔性,皆是心之作用,心向光明便是愿力,心向幽暗便是魔性。二者同源而异流,便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南侧莲华宝生国的慧月轻轻摇头,接过话头:“师弟说二者同源,那为何佛门修愿力,魔道修魔性?若同源,何须分佛魔?”
莲心转头看向她:“师姐问得好!道门说阴阳合一,意为水火同源,但水能灭火,火能蒸水,二者相克,却不妨碍同出一源,佛魔亦然!佛门修愿力,是要将心中幽暗化为光明;魔道修魔性,是将心中光明沉入幽暗。虽然方向相反,源头却是一样的。”
西侧,婆娑净土国的寂如忍不住了,沉声道:“师弟这番话,未免有为魔道张目之嫌。”
莲心笑了笑:“寂如师兄,我并非为魔道张目。我只是说,若要真正降魔,须得明白魔从何来。若不知魔从何来,只知一味排斥,那便是盲人摸象。”
寂如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莲心又转向众人:“我且说个道理,佛门戒欲,魔族纵欲,看似天壤之别。可戒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欲望所缚。纵欲又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欲望化为力量。一个要断,一个要用,手段不同,可根源都在欲望上。若没有欲望,佛门戒什么?若没有欲望,魔族又纵什么?”
台下几位佛子眉头紧锁,有人张口欲驳,却被莲心抬手止住。
“我先说完,愿力从佛法中来,可佛法从哪里来?”
见众人迟疑,莲心笑道:
“当然是从众生心中来,众生心中若只有清净,没有烦恼,那佛法也无从立起。正如莲花生于淤泥,佛法也生于烦恼,魔性也是烦恼的一种,你说它和佛法没有关系,那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几句话一出,台上顿时安静了许多。
一些佛子低头沉思,脸上露出若有所悟之色。
就在此时,东侧高台上,光明世尊忽然怒喝一声,霍然站起。
“住口!”
这一声如金刚怒目,震得峰顶石台嗡嗡作响,云海翻涌。
在场众人尽皆变色,目光齐刷刷投向光明世尊。
只见他脑后光轮中的经文急速流转,明灭不定,周身佛光炽盛如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浩大、光明、不可逼视的气势。
他面朝莲心,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佛就是佛,魔就是魔,佛魔不两立,焉能相通?我当初拟下这题目,本意是让众生看清魔道的危害,知道魔性便是染污之源、堕落之根!不想你这小儿,竟在此颠倒是非,说什么佛魔同源、二法归一!”
他越说声音越高,好似天雷滚过峰顶:“就算你是慧尘师叔的弟子,我也不能容你!快快退下,主动认输,此事便罢。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留情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变色。
慧尘是苦洲佛门仅存的二代弟子,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在四大佛国国主之上。
莲心是他的亲传弟子,虽然方才所论确有惊世骇俗之处,可也不至于让一国之主如此动怒,甚至当众顶撞怒僧。
在场众人心中都犯起了嘀咕,目光先是看向盛怒中的光明世尊,又转向慧尘,想看慧尘如何回应。
慧尘眉头微蹙,心中思忖片刻,正要开口,却不料有人抢先一步。
“哟,光明世尊,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清越柔和,带着几分讥讽之意,却是从南侧高台传来。
十色莲尊端坐在莲台上,也不起身,只慢悠悠道:“当年祖师定下龙华法会,言明所有佛子皆可畅所欲言,谁也不能干涉。怎么,你要违背祖师训诫?”
光明世尊脸色一沉,冷声道:“祖师虽说不可干涉,但那也得是正常辩法才行!此子偏离本真,妖言惑众,加之舌灿莲花,再让他说下去,只怕要动摇许多佛子的佛心!”
十色莲尊嗤笑一声,纤纤玉指在莲瓣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响:“我记得当初提出这个题目的人,就是你吧?你自己出的题目,怎么还不让人辩下去了?”
“你!!!”
“再说了……”十色莲尊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续道:“当年释道祖师曾言,真正的佛理越辩越明,虚妄之说终究会露出破绽。你若觉得此子所言不对,何不让他把话说完,再由众人评判?”
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之色,望着光明世尊:“难道你怕了?怕这满场佛子听了他的话,真有人觉得他说得有理?”
光明世尊脸色一变,瞬间佛光暴涨,周围虚空中隐隐有经文浮现,如万千金莲绽放。
他怒极反笑,伸手一指十色莲尊:“你没听我刚才说吗?他这是妖言惑众,岂能任由他肆意妄为!”
十色莲尊丝毫不恼,反而呵呵笑道:“这里有二十位同门师兄弟,还有慧尘师叔,你是觉得大家的判断都不如你吗?”
此言一出,光明世尊再也忍耐不住。
他修行数十万年,为无量光佛国国主,地位何等尊崇?今日竟被十色莲尊当着各国佛子、数万佛修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讥讽。
“无知之辈,也配论佛!”
话音未落,猛地抬手,脑后金色光轮极速旋转,飞出漫天金莲,每一朵莲花中都坐着一尊小小的光明佛。
瞬间,梵唱之声大起,如亿万洪钟同时敲响,震得求真峰上风云色变。
光明世尊右手抬起,朝十色莲尊遥遥一指点出。
这一指之下,漫天金莲同时掉转方向,如潮水般朝南侧高台涌去。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经文流转间,涌现出无数金色火焰。
在场所有人大惊!
这里可是龙华山,祖师讲经之地,亿万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出手!
那漫天金莲来势极快,所过之处,虚空被火焰焚烧成灰,正是无量光佛国的不传之秘:大光明焰!
十色莲尊脸色一沉,却也不退。
她纤手一抬,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竟从身旁虚空中拈出一朵白色莲花来。
那莲花不过巴掌大小,花瓣晶莹剔透,花蕊处却有一点极深的黑色。
她将白莲轻轻一抛。
莲花脱手便涨,刹那间化作磨盘大小,滴溜溜旋转着迎向漫天金莲。
莲瓣层层绽放,每绽放一瓣,便有一道白色佛光射出,与大光明火焰撞在一处。
轰!
一声巨响,求真峰上石屑纷飞,云海被震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早就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了!诸位师兄不必出手,今天就由我来教训教训这个狂妄之徒!”
十色莲尊话音未落,人已从南侧高台上腾空而起。这一起身,十色莲花轮转,映得半片天穹绚烂无比。
只见她右臂一抬,一道白色佛光从指尖迸射而出,如匹练般横贯长空。
那佛光通体莹白,内中却泛着层层叠叠的莲纹,所过之处,虚空被照得通透,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光明世尊冷哼一声,哪甘示弱?
他同样腾空而起,双掌一翻,掌心处金光暴涨,朝前平平推出。
掌心之中,金色佛光凝聚如日轮,两轮金光脱手飞出,迎向那白色佛光。
轰!
白金光华在半空中相撞,炸开漫天碎光,光雨洒落处,虚空如沸水般翻涌!
两人各退百丈,随即又同时前冲,法力激荡间,竟是谁也压不过谁。
十色莲尊右手一翻,又拈出一朵红莲;光明世尊脑后光轮急转,又凝一道金色光柱。两人隔空对轰,佛光如潮水般翻涌,将求真峰上空搅得风云变色。
慧尘眉头微蹙,沉声道:“住手!这是龙华法会,祖师道场,岂容你们在此争斗?”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高空的巨响,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两人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十色莲尊冷笑一声,周围各色莲花越绽越多;光明世尊脸色铁青,无量金光如天河般倾泻。
两人的气息节节攀升,威压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峰顶观赛的佛修们起先还看得目瞪口呆,随即脸色大变。
那威压如山岳压顶,数万名佛修只觉胸口发闷,呼吸急促,若非有圣境高僧护持,只怕早已昏迷过去。
可饶是如此,依旧有几个修为浅薄的,嘴角已渗出血丝。
慧尘眼中怒意一闪。
他霍然起身,大金刚神力运转周身,一步踏出,脚下石台炸裂,整个人腾空而起,瞬间便落在两人之间。
“够了!”
他右拳紧握,轰向了两人的神通交锋处。
这一拳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八部衍元》的无上真意。拳锋过处,虚空寸寸塌陷,拳劲如潮水般向两侧排开,要把两人硬生生隔开。
拳头到了两人中间,眼看就要将两股力量截断。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势如水火的两人,竟同时收手,随后身形一转,齐齐朝慧尘攻来!
十色莲尊右手翻转,五指如钩,从指尖射出五道颜色各异的光丝,朝慧尘身上缠去。光明世尊则双掌一合,将金色佛光压缩成一团光球,无声无息,直取慧尘胸口。
两人配合默契,一缠一打,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提前演练了无数遍,与之前那针锋相对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场二十余位圣僧中,只有少数几人瞳孔骤缩,看出了端倪。其余人还沉浸在那两道佛光碰撞的余韵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慧尘是早有戒备的。
几乎在两人法力变化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妙,大金刚神力应念而变,化拳为掌,左右分击!
砰!
一声巨响,慧尘的掌力分别拍在十色莲尊与光明世尊的神通上。
三道身影僵持在半空,佛光荡漾,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扩散。
十色莲尊的五彩光华与光明世尊的金色佛光,被慧尘的金刚神力死死抵住,不得寸进。
大金刚神力,无坚不摧!
慧尘以一敌二,灰色僧袍猎猎翻飞,双足踏在虚空之中,竟是半步未退!
十色莲尊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喉咙腥甜,浑身气血都翻涌了起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然朱唇轻启,轻轻一吹。
只见一缕烟霞从她唇间飘出,腾空便化一朵紫莲,速度极快,朝慧尘面门荡去。
慧尘眉头一皱,正要分出一部分金刚神力,拍碎这紫莲。
可那紫莲还未近身,便自行炸开。
花瓣碎裂的瞬间,从中飞出数百只黑色虫子。
这些虫子小如米粒,通体漆黑,背生双翅,在半空中嗡嗡作响,声音低沉而古怪,像是无数魔头在半空中低语。
慧尘脸色骤变。
灭佛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