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为站在通道出口没有动，那个灰白色的背影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片空旷的空间沉默着，秦无为能看清那个人垂在身侧的双手，左手完整，右手的食指缺了整整一截。
断口的边缘光滑平整，不像是被利器斩断的，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溶解，边缘的皮肤和骨骼融为一体形成了圆润的弧形。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一把被扔在沙土里埋了很久的旧弓弦被人重新拉紧，“你看了那截骨头。”
他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下，侧脸的轮廓瘦削而清晰，“认得出来是谁的吗？”
“你的！”秦无为回应道。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干渴磨平了棱角的平淡，“对！我自己放的，放在那里给后来的人看，让他们知道我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断了一截手指。”
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喀喀声。
他的身形比秦无为预想的矮小一些，灰白色的长袍在他身上宽松得过了头，像是当年缝制这件袍子的时候他还比现在胖得多。
他转过来面对秦无为，那张脸比侧影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灰色的眼珠还在缓慢转动着，将秦无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身上有荒的气息。”他说，“他把鼎给你了？”
秦无为将悬在腰间的荒天鼎投影摘下来托在掌中给对方看，那人的目光落在鼎身上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他果然还是走出去了，当年他走到这里看了一眼我的手指就没再往前，他掉头回了第六层，写了封信，然后就走了，我以为他回万界去了，原来他把鼎传下去了。”
“你是谁？”秦无为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人重新坐回地面上，盘腿的姿态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石头。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秦无为也坐，秦无为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那人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叫竺山。比荒早来很久，比路鬼也早，我走到这一层的时候手指就断了一截，不是因为测试，是因为这一层的入口本身就是一道伤口。”
“你进来的那条通道你看到了吧，光滑平整光线均匀，跟前面几层完全不一样，那是人造的。”
秦无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竺山伸手扯了一下自己灰白色长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到青筋凸起的手腕，“我当年走到这里的时候通道是刚造好的，造它的人就坐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等我，那个人跟我说这一层是整座九层塔的最后一道门槛，从这里出去之后就是道之外的外部世界，我要做的很简单，坐在那个位置上等满一天就行。”
他用右手的断指指了指不远处地面上一块平整的白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上面残留着几道极浅的凹痕，“我坐上去等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我一直等着，等满了十天之后那个造通道的人又出现了，他跟我说我等的方向错了。”
“我坐着的时候体内的本源正在被那块石板一点点抽离，我坐得越久被抽走的就越多，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一截指头已经被抽干了化成灰了。”
秦无为的目光落在那块白色石板上，石板表面的凹痕确实呈现出一种与竺山断指截面对应的弧线轮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竺山把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手腕，“他每次出现的时候脸都是模糊的，声音也变来变去，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像女人，他说他是守门人，守这一层的门，他说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守门人，前面几层的守门人都在层本身的结构里，只有这一层的守门人是活着的。”
秦无为走到那块白色石板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石板表面确实是完整的，凹痕只有三处，分别对应着三个不同的大小和形状。
最大的一处与人类手掌的轮廓吻合，中间的一处与竺山断指的截面一致，最小的一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指尖被按上去后留下的。
“这三处凹痕是三批人的。”竺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批是一个手掌印，不知道是谁留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了，第二批是我的指印，第三批是路鬼的，她到了这一层之后在石板上按了一下指尖就走了，没坐上去。”
秦无为的目光从石板上的凹痕移开，他扫视了一圈这片宽阔的空间。
这里的构造与前面七层确实完全不同，墙壁和地面之间的衔接处呈现出极其工整的直角，没有道之外环境中常见的那种自然弯曲的弧度。
空间正上方悬挂着唯一一盏光源，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圆形晶体，晶体中流淌着的暖白色光芒均匀地洒落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层的通关条件到底是什么？”秦无为直截了当地问道。
竺山那对深陷的灰眼睛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来者坐于此，坐满一日者过。”他指了指那块白色石板，“这句话是守门人亲口对我说的，但坐上去的人会被抽走本源，坐得越久抽得越多，我坐了十天断了一截指头，路鬼没坐直接走了，荒也走了，如果你想坐的话你坐，但我劝你别坐。”
“坐上去之后，如果忍受不了中途站起来呢？”秦无为问。
“站起来就直接被传送回第六层，一切从头再来。”竺山站起来走到秦无为身边，断指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我当年想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断了，我咬牙坐满了十天想等到通关的条件自动触发，但守门人回来跟我说我等的方向错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让我坐满一天，那句话里藏着的真正意思是让我坐上去感受石板的运行规律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我花了十天的时间，才知道那句提示藏的是这个意思。”
秦无为沉默了片刻，那块石板就在他面前半尺之外，表面光滑得像是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他伸出手掌悬在石板上方没有落下去，能感觉到石板表面有极其微弱的吸力在缓缓向上牵引，像是石板本身的材质在主动想要触碰他的皮肤。
他收了手直起身，“你说守门人现在还在？”
竺山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在！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出来查看一下石板上的凹痕有没有新增加，上一次他出来是路鬼按完指尖之后的那天，他看了一眼就走了，什么也没说，算算时间他快到了。”
秦无为走到竺山旁边站定，两人并肩面对着那片空旷的空间，竺山的呼吸很浅很慢，每次吸气之间隔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了一倍有余，像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以更低频率汲取周围的气息来维持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