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风,带着清冽的灵气,卷过崖边的苍松,发出簌簌的轻响。
刘醒非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那光晕时而收缩,紧贴着他的肌肤,时而舒展,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融入周遭的山岚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两道凌厉的精光,自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却又带着一种洞彻天地的深邃。
那目光扫过崖边的流云,扫过远处连绵的群山,最后落在自己的手掌之上。
掌心温润,经脉之中,灵力流转自如,丹田内的金丹,正散发着沉稳而磅礴的气息,与神魂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落在身前,竟化作一缕淡淡的白练,袅袅升空,消散无踪。
这是他自结丹以来,第一次地夜游,亦是修士口中的神游。
神游之法,凶险万分。
以神魂离体,遨游天地,上可窥星斗运转,下可探九幽秘辛,于修士而言,是感悟天地大道、锤炼神魂的无上捷径。
可这捷径,亦是绝路。
神魂离体之时,肉身便如无根之萍,脆弱不堪,稍有不慎,神魂便会被天地罡风撕裂,或是被山野精怪吞噬;更有甚者,神魂遨游过久,贪恋外界的玄妙,迟迟不肯归窍,肉身便会逐渐衰败,最终化为一捧黄土,神魂也会沦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是以,第一次神游,必须有至亲至信之人在旁守护。
刘醒非的对面,孙春绮正端坐如钟。
她一身素色剑袍,腰悬青蓝二剑,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又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有白色的气息自口鼻间溢出,那气息并非寻常的雾气,而是带着浓郁肺气的剑修吐息,丝丝缕缕,精准地喷吐在身前悬浮的青蓝白素四柄剑上。
四柄剑,在白色吐息的滋养下,剑身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剑刃上的寒光,愈发澄澈,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月光下流转。
这是剑修独有的蓄剑法门。
以自身肺气涵养灵剑,人与剑,剑与气,三者相融,方能在对敌之时,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
孙春绮的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杀伐之气。那是不久前,覆灭铁冠道门一战,留下的印记。
铁冠道门,盘踞一方数千年,门中修士,成千上万,七大天君,高高在上。
因门派扶龙庭失败,洞天气运不足。
灵气流失之下,这铁冠道门开创吃人之法。
有大洞真人私蓄凡人以为肉食。
彼时,孙春绮尚是金丹初期,与刘醒非联手,带着一众同道,自罗天大狱发动义举,经历层层苦战,一直打到了铁冠道门的鼎元殿。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她手持双剑,身先士卒,剑光所至,血肉横飞。
金丹修士的符箓、法宝,元婴老怪的威压、秘术,皆被她一剑斩破。
生死之间的磨砺,最能催发剑修的潜能。
当最后一位铁冠道门的元婴老祖,被她一剑枭首的那一刻,体内的金丹轰然碎裂,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自丹田之中升腾而起,化作一个迷你的、剑形的婴孩——那是她的元婴。
剑修之道,本就逆天而行。
不同于其他修士的温养元婴,剑修的元婴,是在一次次生死大战中,以杀证道,以战养婴。
唯有经历足够多的苦战,方能在金丹破碎的瞬间,凝聚出最坚韧、最锋锐的元婴。
元婴一成,孙春绮的实力,便已跃入元婴期。
元婴期的剑修,最是可怖。
同阶之中,鲜少有敌手,便是遇上化神期的修士,亦可凭借凌厉的剑意,逆行伐上,拼个两败俱伤。
可孙春绮的心头,却有一丝遗憾。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尊静静悬浮的古元鼎。
古元鼎,乃是上古至宝,唯一仙器。
能熔炼万物,提纯灵气,更能孕育出逆天的丹药。
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可这古元鼎,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只认法修与丹修的灵力,剑修的剑意,过于锋锐,会损伤鼎身的阵法,是以,剑修根本无法催动它。
孙春绮轻叹一声,收回目光,再次将注意力放在身前的四柄剑上。
罢了,剑修之路,本就不靠外物。手中有剑,心中有剑,足矣。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刘醒非的身上。
见他睁开双眼,眼底精光闪烁,周身气息平稳,并无半分紊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方才,刘醒非神魂离体之时,肉身的气息,曾一度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孙春绮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之上,指尖微微泛白。
只要刘醒非的神魂,再过一刻钟不归窍,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以剑气刺醒他的肉身,将他的神魂,强行拉回体内。
万幸,一切尚好。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醒非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与她对视。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刘醒非的衣袍,也卷起孙春绮的发丝。
青石之上,一人刚刚神游归窍,金丹稳固;一人元婴初成,剑意凛然。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雷光闪烁,那是下一场风雨的预兆。
而他们,已然做好了准备。
山巅的风,裹挟着灵雾,漫过青石上两道静坐的身影。
刘醒非望着对面的孙春绮,目光沉静。
月华落在她素白的剑袍上,勾勒出她挺拔匀称的身形,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濯月,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凑在一起,竟是挑不出半分瑕疵的美。
可这份美,却并非寻常女子的柔媚婉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端正——肩背挺直如松,脖颈修长如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像是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宝剑,剑身莹润,锋芒暗藏,叫人只敢远观赞叹,断不敢生出半分狎昵之心。
他与她相识数载,携手闯过生死难关,覆灭铁冠道门的那场血战里,她一剑斩落元婴老祖头颅的模样,至今仍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般人物,纵是朝夕相对,共经患难,他心中升起的,也唯有由衷的欣赏,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就像古人吟诗作对,颂尽男女情爱之旖旎,诗句纵然热烈滚烫,字里行间却依旧守着一份思无邪的坦荡。孙春绮于他,便是这般存在——她是一件极致的艺术品,是一柄绝世的好剑,却唯独不像一个会让人牵肠挂肚、滋生爱慕的女子。
而孙春绮的目光,也正落在刘醒非身上。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便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
可只有孙春绮知道,这副好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又满是烟火气的心。
她是天生的剑骨,修的是纯粹的剑心,灵台澄澈,洞若观火。
刘醒非那些藏在眼底的贪财,不经意间流露的好色,还有遇事时偶尔泛起的卑鄙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
在她眼里,刘醒非是个极其精明的合作者,是个能共担风险的利益共同体——他有谋略,有机变,能在绝境中寻得生机,与他联手,好处远大于风险。
可若说要与这样的人谈情说爱,那便是痴人说梦。
剑心通透如她,早已看透刘醒非的本性,这般人,最擅长权衡利弊,最懂得趋利避害,真要动了心,只怕最后会被他骗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山风掠过,卷起两人的衣袂,发出簌簌的轻响。
青石之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对视着,目光交汇,却无半分旖旎流转,唯有一份历经生死后的默契,与泾渭分明的界限。
良久,刘醒非率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多谢。”
谢她守护自己神游归窍,谢她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谢她从未因他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心思,生出半分鄙夷。
孙春绮闻言,轻轻摇头。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波澜:“不必客气。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
她抬手,指尖轻弹,一缕剑气破空而出,将身前缭绕的灵雾驱散。
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洞天秘境的入口,此刻正隐隐泛着一层黯淡的光晕。
“铁冠道门虽灭,但此方洞天,依旧难说能守住。”
孙春绮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此番我们覆灭铁冠道门,动静不小,只是如今消息尚未传开。可这世间,从不缺卜卦妙算的高人,他们能推演天机,测算虚实。要不了多久,我们占据此洞天的事,便会被人察觉。到时,觊觎这洞天秘境的人,怕是会接踵而至。”
刘醒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方洞天,虽然灵气消减,残破不堪。
但是到底仍然是一方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洞天。
若是能占为己有,日后修炼,便是一日千里。
可也正因如此,它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对那些没有洞天的散修来说,这就是天堂。
“我们需要怎么做?”
他沉声问道。
孙春绮眸光微动,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务必要做成其中一件。”
“其一,修复洞天秘境的大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尊古朴的鼎炉上。
“古元鼎能熔炼万物,提纯灵气,更是修复上古阵法的至宝。唯有动用它,才能将洞天的护山大阵恢复如初,届时,便是元婴期修士来攻,也能抵挡一二。”
刘醒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古元鼎,心中了然。
只是这古元鼎认主,唯有法修与丹修能催动,孙春绮虽是元婴剑修,却对此鼎束手无策。
这件事,多半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
“其二,寻一尊大乘期的强者坐镇。”
孙春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大乘修士,已是此方世界的顶尖战力,有他们当底蕴,纵是那些觊觎洞天的势力,也要掂量掂量。只是大乘修士行踪诡秘,大多隐世不出,想要请动他们,难如登天。”
风,再次呼啸而过。
山巅之上,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他们是合作者,是利益共同体,是共渡难关的盟友。
唯独,不是彼此的良人。
山风卷着灵雾,在青石之上打着旋儿,将两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刘醒非望着远方洞天秘境那道若隐若现的光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玉,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吞并洞天,这法子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其中凶险,远超寻常。
刘醒非拥有一方自己经营得来的洞天秘境。
但是,此洞天虽然兴新其勃焉。
却底蕴不足。
这是无可奈何的。
铁冠道门的洞天倒是挺好,若能吞并,不失其美。
一个底蕴不足。
一个残破不堪。
两相合并。
那就又是一个完美的好的洞天世界。
只是,想要把两个洞天世界合并起来,这真的很难。
需要小心翼翼。
一有不慎,两个秘境世界都会受创。
就好像两座山对撞到一起。
它们可能会在一起变成一座更大的山。
也有可能变成一堆碎土残渣。
而主导合并工作的刘醒非,也会承受莫大压力。
这几乎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稍有不慎,便会被秘境的反噬之力震碎自身,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别的法子?
修复大阵需要古元鼎,他虽能催动此鼎,却也需要时间提升修为实力。
寻大乘期强者坐镇,更是虚无缥缈,那些顶尖的老怪物,哪个不是隐于山海深处,潜心修炼,以求突破飞升,又岂会轻易为他人镇守一方洞天?
刘醒非沉吟良久,指尖的温玉被摩挲得发烫,他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孙春绮那张清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又带着几分决断:“实在不行,我就用我的洞天秘境世界和此方秘境世界合并起来。”
孙春绮闻言,眸光微动,没有惊讶,显然也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
“此法能将秘境的气息,暂时隐匿于我的洞天之中。”
刘醒非继续说道,声音低沉。
“那些卜算高人,纵是能推演天机,也只能窥得铁冠道门的秘境气息,绝难察觉我的秘境的存在。如此,便能为我们争取一段喘息的时间。这段时日里,我可以潜心修炼,尽快提升修为,同时,也会设法寻访那些隐世的大乘强者,求他们出手相助。”
这话出口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毕竟此法凶险,他并无十足的把握,可事到如今,已是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