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六百里,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白炼吐了四次血。第一次在路边,第二次在客栈,第三次在马上,第四次他没有让人看见——他走到洛水边,吐在芦苇丛里,用土埋了。
但景页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印记越过肩膀之后,他的感知变得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三里之内,谁的心跳快了一拍,谁的呼吸乱了一分,谁在夜里咬着被角忍痛,他都得清清楚楚。
包括王芸。
王芸这几天很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她吃得下,睡得着,走路的力气比谁都足。是另一种不对劲。她话变少了。她本来就话不多,但这几天,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走路,看天,偶尔摸一下自己的后脑。
虫卵的位置。
它在屏住呼吸。
第十二天的夜里,洛水边的渡口客栈,王芸终于开口了。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洛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什么?景页问。
虫卵。王芸说,它在我脑子里待了这么久,每天都会动一动,让我知道它还在。但这几天,它不动了。
不动了不好吗?
不是不动了。王芸转过头,看着他,是在躲。像老鼠听到了猫的脚步声。
景页沉默了。
它在怕什么?
怕门。王芸说,也怕——洛阳城里的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
景页,城里有什么?
景页没有回答。
他看向北方。隔着窗户,隔着几十里的夜色,洛阳城的方向,天际线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灯火——东都的灯火他见过,是暖黄色的。这层光是金色的,很淡,很薄,像黎明前最轻的那一层雾。
但只有他看得见。
波特也看得见——他这两天一直躲着那个方向,睡觉时都用布条蒙着眼睛。
明天就到了。景页说,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黄昏,他们到了洛阳。
东都洛阳。
景页是第一次来。他在书上读过这座城——九州腹地,天下之中,武则天在这里称帝,牡丹在这里称王。书上说洛阳有百万人家,天津桥上车水马龙,洛水上画舫如织。
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城墙高三丈,绵延数十里,城门洞开,人流如潮。进城的、出城的,摩肩接踵,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太热闹了。
热闹得不对。
人好多。波特喃喃地说,比襄州多十倍。
不只是多。景页说。
他站在城门口的人流里,直觉全部铺开,像一张网撒进人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这座百万人的大城里,有十几万个。
不是死人——是人。活人。走路的、说话的、讨价还价的活人。但他们的意识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的蛋壳,只剩下习惯在驱动身体。他们笑,他们说话,他们做买卖,但壳里面没有人。
十几万个空壳,混在几十万活人中间,谁也分不出来。
景页?王芸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景页收回了感知。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没事。他说,进城。
城门口的告示墙上,也贴着寻人启事。
不是三十七张。
是几百张。整面墙贴满了,贴不下,又贴到了旁边的墙上,一直延伸出十几丈。纸的颜色新旧不一,最旧的已经发黄脆裂,最新的墨迹淋漓。
告示墙前没有人围观。
洛阳人对这面墙视而不见。他们从墙边走过,目光甚至不会偏移一寸,好像那面墙不存在,好像那几百个名字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站在墙前。
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儒衫,手里捏着一张新的寻人启事,正在往墙上贴。贴完了,他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看着墙上的名字。
景页走了过去。
兄台,他轻声说,家里有人走失了?
中年人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闺女。他说,十四岁。三月里没的。
抱歉。
不用抱歉。中年人说,洛阳城里,一半的人家都有人来贴这个。另一半人家——不敢贴。
为什么不敢贴?
因为他们家里的人不是走失的。中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自己走的。半夜起来,穿好衣服,梳好头,跟家里人说——河到了,我走了。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景页的喉咙发紧。
报了官,官府不管。说人是自己走的,不是案子。中年人惨笑一声,也对。人笑着走的,算什么事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名字,转身汇入了人流。
景页站在告示墙前,看着那几百个名字。
他忽然发现,这些寻人启事上,有一小半写着同一句话:
走失前曾言,欲往天渊寺赏牡丹。
天渊寺。
牡丹。
周文焕。景页回过头,洛阳看牡丹的地方——
天渊寺。周文焕的脸色变了,洛阳牡丹,天渊寺最盛。唐代起就是名刹,寺里的牡丹有上百个品种。
现在是几月?
十月。
两人对视了一眼。
牡丹四月开花。
现在是十月。
入夜,众人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
洛阳的客栈比襄州的贵三倍,但人满为患。掌柜的说,最近半年,城里的客栈天天爆满——来洛阳的人太多了,赏花的人,做生意的人,还有来等人的人。
等人?景页问。
掌柜的压低声音,好些人来洛阳,说是家里有人走失了,走之前说来了洛阳。他们就来了,住在客栈里等。等家里人回来。
等到了吗?
掌柜的沉默了一下。
客官,他说,您吃饭吧,菜凉了。
晚饭之后,周文焕把景页叫到了房间里。
墨香斋。他说,天津桥南,书铺。缝目人在洛阳的联络点。掌柜姓陈,叫陈伯庸——是秦婆婆丈夫的族弟。
明天一早就去。
现在就去。周文焕说,我等不到明天了。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那道淡金色的疤,今天格外亮。
从进城开始,他说,它就在烧。烧了三十年,从没这么烧过。
他抬起头。
门就在这座城里。而且——离得很近。
墨香斋在天津桥南的一条书坊街上。
街上有十几家书铺,都关了门。只有墨香斋还亮着灯。
很小的一间铺子,门脸窄,书架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周文焕上前敲门。
笃。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种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神经质的警觉。
打烊了。年轻人说。
我找陈伯庸。周文焕说。
年轻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谁?
周文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那把剑的剑穗。剑穗上结着一个特殊的绳结——三条线,编成一只闭合的眼睛。
年轻人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拉开门。
进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众人鱼贯而入。年轻人探头看了看街的两头,确认没人,才关上门,上了三道门闩。
书铺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书架一直顶到房梁,空气里全是纸墨和尘土的味道。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周文焕,看着景页,看着景页手臂上透出袖口的淡金色纹路。
他的眼圈突然红了。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我师父说,一定会有人来。
你师父?
陈伯庸。年轻人说,我叫书儿,是他的学徒。
陈伯庸呢?
书儿的嘴唇抖了一下。
失踪了。他说,三个月前。
怎么失踪的?
书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后面,搬开一摞书,从墙洞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师父失踪前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说,出来的时候,他把这个交给我。他说——
书儿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朵干花。
一朵压干的、依然保持着完整形状的——
牡丹。
他说,书儿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有一天,一个手臂上有金色纹路的人来,把这个给他。告诉他,门不在地下。门在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