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路,第一天只走了四十里。
不是走不快——是不敢快。白炼的身体经不起急行军,周文焕三十年没下过山,一双腿走十里就开始打颤。波特倒是年轻,但他一路都在回头,看襄州城的方向,看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城市,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也许真的有。
景页走在队伍最前面,速度压得很慢。他的直觉始终保持着铺开的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方圆百丈的范围。网里没有金眼人的气息,没有门的震动,只有风、树、野草和官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行人很少。
而且都在往南走。
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一波接一波,沿着官道向南。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很快,很急,像身后有洪水在涨。
都是北边来的。周文焕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逃难的。
景页拦住一个推车的老汉。
老丈,前面出什么事了?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景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右手臂上——袖子虽然放下来了,但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腕口若隐若现。
老汉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后生,他说,你也往北去?
去洛阳。
别去。老汉说,声音沙哑,北边的人都疯了。
怎么疯的?
说不好。老汉摇头,我们村在邓州边上。上个月开始,村里有人半夜起来,站在院子里看天。看一整夜。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河。天上有一条金色的河。
景页的呼吸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就不见了。老汉说,一个,两个,五个。家里的东西都在,人没了。门是从里面闩的,窗户是从里面锁的,人就是没了。
他低下头,重新扶住车把。
我们村剩下的人都往南逃了。他说,你们也逃吧。别往北去。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众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和青溪镇一样。王芸说。
不一样。周文焕说,青溪镇是一夜之间没的。邓州是一个一个没的。门在那边吃得很慢,很仔细。
他顿了顿。
像人在尝菜。
傍晚,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落脚。
庙不大,供的是山神,泥塑的神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青苔。周文焕检查了一遍——神像的脸早就烂了,没有眼睛;井水干了,照不出人影;墙上没有镜子,没有画。
能住。他说。
晚饭是干粮就凉水。众人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白炼喝了一口酒。
酒是在青溪镇外的一个小村子买的,浑浊的土烧,劣得烧喉咙。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喝药。现在酒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压制返祖的工具了——压制不了了。酒只是止痛。胸口那个东西动得太厉害的时候,喝一口,能换来片刻的麻木。
明天能到邓州吗?波特问。
到不了。周文焕说,还有六十里。后天能到。
邓州安全吗?
没有人回答。
波特低下头,不再问了。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还是正常的颜色——棕黑色,柯林神父说过,那是爱尔兰人的眼睛。
但景页注意到,波特今天看了十几次自己的手。
每次看,都会把手掌翻来覆去,像在检查掌纹里有没有多出什么。
夜里,景页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睡在庙门内侧,负责守上半夜。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大殿的方向传来——吧嗒,吧嗒,赤脚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景页睁开眼。
波特正从他身边走过。
不是走向庙门——是走向院子。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可怕,嘴唇微微动着,在说什么。
景页没有立刻叫醒他。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跟在波特身后。
波特走到院子里,在枯井边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但月亮的旁边,那轮血红色的光环也悬在那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河到了。波特说。
他的声音不对。不是波特的声音——更平,更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
桥也到了。
景页站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一动不动。
花开得比去年好。波特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柔,她穿了一件白衣服,站在花中间。她说她在等。她说她不急。她说——让他慢慢来。
景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
花海。
白衣。
波特。景页开口了。
波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井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重新聚焦。
我——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的枯井,看着面前的景页,脸色一点点变白,我又出来了?
昨天夜里也是。波特的声音在发抖,我醒来的时候站在官道上,离营地有半里地。我以为是梦游。我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柯林神父说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惊吓——
你刚才说话了。景页说。
我说什么了?
景页把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波特听完,一屁股坐在了井沿上。
河。桥。花海。白衣女人。他喃喃地说,我梦到了。我梦到她站在花里,对我笑。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神父的衣服。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柯林神父。他站在金色的河边,对我招手。他说水不冷。他说让我过去。
景页蹲下身,和他平视。
波特,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你体内有种子。种子在发芽。发芽的时候,你会和门产生共鸣——你看到的不是梦,是门后的景象,通过种子渗进了你的意识。
那我会变成金眼人吗?
不会。景页说,因为你还记得那是梦。金眼人不会害怕,不会哭,不会问我我会不会变成金眼人。你每害怕一次,你就离他们远一步。
波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她真的在等你。波特说,花海里的那个女人。我感觉到她了。她是你妹妹,对不对?
景页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夜色深沉,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洛阳在那个方向。景萱在那个方向。教主在那个方向。门,也在那个方向。
去睡吧。景页说,明天还要赶路。
波特回了大殿。
景页在井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口枯井。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井底是干的——周文焕检查过了。
可就在他注视的时候,井底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的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景页的直觉瞬间刺了下去——金色的根须扎进井底的黑暗,探了一圈,收回来。
什么都没有。
枯井就是枯井。干的。没有水,没有活物,没有门的气息。
但那个声音是真的。
景页缓缓收回目光。他明白了——刚才不是井在响。是他体内的印记在响。印记离洛阳越近,醒得越透,他开始听到一些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门的声音。
或者说——门的呼吸。
他回到庙门内侧,靠着门框坐下来,看着大殿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众人。
白炼蜷缩在墙角,一只手按在胸口,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王芸侧躺在供桌边,软剑压在手臂下面,呼吸很轻。
约翰神父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还按在那本手抄本上。
周文焕靠着柱子,右手搭在膝盖上,即使在睡梦里,那只手也在间歇性地抖动。
波特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景页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在被门改变。他的锁,白炼的虫,波特的种子,王芸的虫卵,约翰的信仰,周文焕的手。
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沉睡的河。
还有八百里。
他在心里说。
景萱,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