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的名字是穆塔尔,曾经位列当世三大占星师之一的【歌者】,现在自称【诱灭者】的穆塔尔·奇拉比,是一个理论上与梅林相性极差的占星师。
毕竟两人分别是玄学与科学领域的顶尖人物,互相看不顺眼的理由简直要多少有多少,但事实上,且不说表现出来的性格无比温和,无论对方是谁都能做到彬彬有礼、推心置腹的穆塔尔,就算是性格乖僻,几乎不会给任何人面子的梅林,也没有针对过这位新同僚。
事实上,梅林对穆塔尔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友善了,他甚至允许后者偶尔来自己这边喝上一瓶汽水,还不介意在闲暇时间与其扯上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但很显然,至少此时此刻,梅林并不是很想聊天。
不过——
“别这么说,我的朋友。”
比起刚来奥尼克城时干净了许多,身穿做工繁复、缀有金银纹路的黑色长袍,很符合美型老男人这一设定的穆塔尔呵呵一笑,然后便自顾自地坐到了梅林工作台的另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很清楚在很多情况下,占星师都是一种特别讨人厌的存在,但我们从来都不是命运的主宰者,或许在旁人眼中我们的视野令人不安,甚至会觉得预言者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无数事物的亵渎,但归根结底,我们同样是命运的玩偶。”
梅林有些厌烦地瞥了一眼穆塔尔,语气颇为冷漠地说道:“我并没有时间听你的推理,穆塔尔,或许你自认为足够了解加赫雷斯,但你也只是足够了解‘加赫雷斯’而已,但你并不了解他的另一面,这会让你的判断大幅失真,进而变得无限接近于一个荒谬的玩笑。”
“当然。”
穆塔尔嘴角微扬,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确实不够了解何雷。”
梅林目光微凝,随即便很快松弛了下来,冷笑道:“你是问的他本人,还是加雯小姑娘?”
“只是在闲暇时间稍微找加赫雷斯小哥聊过几次天而已,他是我见过性格第二好的孩子了。”
穆塔尔耸了耸肩,乐呵呵地说道:“最好的是我那位学徒,堪称伟大的罗姆·弗拉明戈先生,可惜他已经死了。”
梅林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继续再跟穆塔尔废话下去了,他的时间太宝贵了,不应该被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扯皮中。
然而,穆塔尔的下一句话,却让梅林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很遗憾,亲爱的梅林大师,有关于加赫雷斯的事,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合理推断,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预言。”
穆塔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加赫雷斯小兄弟并非一个不稳定因素,尽管他确实承受了很多令人遗憾的巧合,但更令人遗憾的是,无论过程如何,在我所见的未来中,他的命运依然会向那个符号坍塌……是的,正是我第一次与诸位见面时所提到的那个符号。”
“呵。”
梅林发出了一声嗤笑,冷声道:“我当然记得你口中那饱含着‘终结’、‘寂灭’与‘到此为止’等诸多意义的休止符,我也记得你说墨小子就站在那个符号的尽头,但很遗憾,我并不认同这种观点。”
“当然,毕竟这种说法就算在我这种占星师眼中都过于荒谬与离奇了。”
穆塔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轻笑着问道:“但是梅林大师,你又是怎么看待【罪】这一存在的呢?”
梅林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同样荒谬。”
“是啊,但您却成为了除了【罪王】之外,对这份荒谬力量浸淫最深的智者,您试图掌控它、拆解它、分析它、利用它,并且也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果。”
穆塔尔洒然一笑,语气轻快地说道:“那是否意味着,您其实早已承认了【罪】的存在,也隐约意识到了不仅是我们的王,就连您自己也并不‘单纯’呢?”
梅林放下了手中的魔晶板,眉宇间的不满已经悄然散去,只是风轻云淡地说道:“我从未尝试计算过π的尽头。”
穆塔尔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那是过于遥远的真理。”
梅林眯起双眼,幽幽地说道:“而在墨小子的【罪】面前,似乎就连【π】都显得平易近人。”
穆塔尔依然保持着微笑,乐呵呵地说道:“我很清楚您想表达什么,梅林大师,但就算我们可以选择性地对一些问题视而不见,最终也必须正面拥抱自己的宿命。”
“宿命?”
梅林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这个词我感到恶心。”
“当然,我完全可以理解,”
穆塔尔不知从哪儿摸了瓶汽水出来,有些费力地打开瓶盖后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语气轻快地说道:“像您这样的智者,理应对宿命嗤之以鼻,但很多时候,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去思考,事情就会出现本质上的改变。”
梅林敲了敲面前的工作台,不悦道:“我的耐心有限,穆塔尔,别跟我聊哲学,那种抽象的诡辩在逻辑与真理面前一文不值。”
“逻辑,是一个很好的词汇,梅林大师。”
穆塔尔耸了耸肩,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您肯定听过一种说法,那就是假如有一个人能够实现‘全知’,哪怕这份‘全知’并不包含哪怕一秒钟的未来,而是所有已知条件,那么这个人就有可能凭借您所谓的‘逻辑’推演出未来,完成字面意义上的预言。”
梅林冷笑了一声:“但你这份假设本身就有悖于逻辑,又或者,你想表示自己能在某个瞬间成为全知者?然后借此预见未来?”
“哈哈,我当然不可能有任何一个瞬间成为所谓的全知者,那种负担从来都不是我们这种存在能够承受的。”
穆塔尔连连摆手,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我们把‘世界’这个概念想象成一个生物,或者干脆理解为一个人呢?”
“将世界理解为独立个体吗?”
梅林几乎是在瞬间便理解了穆塔尔的弦外之音,立刻说道:“类似于盖亚和阿赖耶?”
“盖亚……阿赖耶……”
穆塔尔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名词,随即便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我想您应该已经找到思路了,不过要是不介意的话,能否为我解释一下它们的具体含义呢?”
“只是两个被引申的取巧说法罢了。”
梅林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便简单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刚刚所说的【盖亚】是星球本身的意志,作为占星师的你,应该能理解星球这个概念吧?而星球意志的本质,则是这个世界的求生意志,因为想要存续下去,所以其自救意志的具象化,就是【盖亚】。”
“真是令人感到兴奋的天才说法。”
穆塔尔惊喜地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么,阿赖耶又是什么?”
“与星球本身意志对位,是所有人类……不,在这边应该说是‘所有智慧生物’求生欲的具象化。”
梅林靠在椅背上,缓声道:“【盖亚】会因为智慧生物威胁到星球存续而选择毁灭一切智慧生物,而【阿赖耶】则会为了确保智慧生物的存续,不惜以毁灭整个星球为代价践行其意志,不过这只是极端例子而已,在那个杜撰的设定中,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的立场其实都相对比较统一。”
穆塔尔微微颔首,轻声确认道:“这只是一个故事?”
“没错。”
梅林点了点头,轻声道:“这只是一个故事。”
“原来如此,那么我这边,倒也有着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穆塔尔又喝了口汽水,语气平静地说道:“在我这个故事里,同样有两个存在,不过它们并没有像【盖亚】和【阿赖耶】这样漂亮的名字,其中之一,我将其理解为‘整体记忆’。”
梅林微微颔首,示意穆塔尔继续。
“所谓的‘整体记忆’,在我的理解中就像是一本日记,每一秒都会被谱写大量内容,事无巨细、规模可怖的日记。”
穆塔尔并没有卖关子,而是娓娓说明道:“在我看来,它并非星球或者智慧生物的意志或无意识合集,也并没有象征任何东西,而是一份单纯的‘快照’。”
梅林稍微思考了一个瞬间,淡淡地问道:“而你们这些占星师能够看到这些‘快照’?”
“远远没有‘看’那么直观,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只是能够隐约感觉到一些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东西罢了。”
穆塔尔笑了笑,语气轻快地继续说道:“而另一个存在,我无法为其进行定义或命名,事实上,我也是在彻底被扭曲了存在本质,成为【诱灭者】后才对其拥有了最基本的认知。”
梅林眉头微蹙,沉声道:“说说看。”
“首先,那个东西在位格上应该属于【罪】的对立面,这是我在意识到【罪】的存在后,所得出的核心结论。”
穆塔尔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任由那难以言喻的墨色在自己眼中蔓延,语气则依然保持着冷静与理性:“而那个存在的本质,则是某种规则……或规格远远高于常人理解中所谓‘规则’的具象化,而在此基础上,这份规则拥有着一体两面。”
梅林目光微凝:“……两面?”
“其中一面,是无比混沌且抽象的,就仿佛是一切概念的集成,本身并没有存在感,甚至不会对哪怕一只泥卡丘产生威胁,但却不受任何束缚。”
穆塔尔嘴角微扬,轻声道:“无论是空间,亦或是……时间。”
“时间?”
梅林的反应非常快,立刻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占星师能够看到未来,是因为那个概念的其中一面并不受时间束缚,而你们则有办法与其建立连接?”
“很接近了,梅林大师,很接近了。”
穆塔尔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轻声道:“然而不受时间限制却并不等于能够直视‘未来’,因为从原则上来说,所谓的‘未来’是具有唯一性的,而且其最让人无奈的地方在于,只有当未来变成了‘现实’之后,其唯一性才会被确定下来,所以这本身就是个悖论,而我们这些占星师一直面对的也正是这份悖论。”
梅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
“现在之后的时间是无限的,但‘未来’却是唯一的,而唯一的未来则是‘不确定’的。”
穆塔尔注视着梅林,乐呵呵地说道:“在上述前提下,我觉得凭您的智慧,应该已经能隐约猜到我们这些占星师的本质了吧?”
片刻的沉默后,梅林缓缓开口道:“基于你刚刚提到的‘世界记忆’,那份混乱抽象的概念集成会频繁解析出大量当前时间点‘之后’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并非正常意义上的‘未来’,但却足以被你们这些占星师观测到。”
“向您的智慧致敬。”
穆塔尔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汽水,附议道:“没错,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占星师可以通过观测星象等方式,与那份抽象且混沌的概念集成建立联系,这其中的神秘学逻辑十分复杂,就连我本人也很难解释清楚,但无论如何,我们其实从未真正地见证过未来,只是在很多时候,我们能分辨出其中那最可能变成未来的‘可能性’。”
“说重点吧,穆塔尔。”
“我有着足够辽阔的视野,梅林大师,这份视野让我功成名就,甚至得到了当世最伟大的占星师之一这一美誉,而在彻底被王的伟力同化之后,我的力量并未被削弱半分。”
“说重点,或者滚出去。”
“加赫雷斯小兄弟的可能性,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向唯一一个未来坍塌了。”
“笑话。”
“我也很希望这是个笑话,只可惜,他与您并无半点不同。”
“……”
第三千零七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