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夏天比深镇凉爽得多。
陆炳生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仰头看着这座钢铁巨物，觉得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脚手架。
跟他见过的龙国工地上那些塔吊差不多，只是高了些，精致了些。
“陆先生，这边走。”
翻译是个在巴黎留学的龙国女孩，叫小林，马静云帮忙找的。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展会地图，轻车熟路地带路。
“明天布展，后天开幕。
我们展位在c09，靠近主通道，位置不错。”
陆炳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不在埃菲尔铁塔上，也不在巴黎的街景上。
他在想那几件家具。
小叶紫檀的屏风、黄花梨的圈椅、金丝楠木的画案，还有那套花了他三个月时间完成的“云龙纹”餐桌椅。
它们已经从港岛装船，运了一个多月，前几天才到巴黎。
开箱的时候他亲手检查了每一件，没有破损，没有受潮，漆面完好。
那一刻，他觉得这一个多月的心总算放下了。
“陆先生，您紧张吗？”小林问。
“有点。”
陆炳生笑了笑，“怕老外看不懂。”
小林也笑了：“放心吧，好东西不需要翻译。”
......
深镇，南头区委。
叶昊今天没有安排外出，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桌上的日历翻到了八月十五日，距离“揽月二号”发射还有两个半月。
手机震动，是陈远志发来的加密信息。
“叶先生，着陆器已完成加注前的全部测试。燃料和氧化剂将在发射前一周加注。
信标固定装置的最后一次状态检查已完成，一切正常。发射窗口暂定十一月六日。”
叶昊回复：“好。发射前一周，我会到现场。”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是区里关于“星火”产业园三期工程竣工的报告。
工程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产能已经爬升到月产五十万台。
孙厂长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感谢区政府长期以来的支持与协调。”
叶昊拿起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批了一行字：“企业经营以市场为导向，政府做好服务即可。”
......
墨西哥，马塔莫罗斯。
海湾集团覆灭已经半个月了。
庄园被封锁，集团幸存的人员被墨西哥军方带走“调查”。
那些曾经依附于海湾集团的走私客、毒贩、保护伞，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塞万提斯的一个儿子在行动中趁乱逃脱了。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难受。
海湾集团的地下金库在行动后被不明身份的人洗劫一空，他藏在瑞士银行的一笔秘密资金也被冻结。
他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像一只丧家之犬，在墨西哥北部的荒漠小镇里东躲西藏。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知道，那些人能在一夜之间覆灭海湾集团，就能在一夜之间找到他。
他每天都在等。
等那扇门被踹开，等那消音器的轻响，等那永无尽头的黑暗。
......
巴黎，大皇宫展览中心。
国际家居展开幕了。
主通道旁，“陆氏家居”的展位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深色的展墙衬托着金丝楠木的画案，灯光打在小叶紫檀的圈椅上，木材的纹理和光泽一览无余。
第一天上午，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参观者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交头接耳几句，然后离开。
陆炳生坐在展位角落里，手里攥着参展手册，一言不发。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法国人走进展位。
他绕着那张“云龙纹”餐桌走了两圈，然后蹲下身，看桌腿的雕刻。
“这是手工的？”他用英语问。
陆炳生站起来：“是。手工雕刻，榫卯结构，没有用一颗钉子。”
法国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仔细看桌腿上的云龙纹。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龙鳞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做的？”
“我做的。三个月。”
法国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炳生。
“我叫皮埃尔。巴黎春天百货的采购总监。”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这桌子，还有这套椅子，我想把它放在我们商场的二楼中庭。作为展示。”
陆炳生接过名片，手有些抖。
“展示？”
“对。展示。如果有人想买，我们会把客户推荐给你。”
皮埃尔笑了笑，“巴黎春天的客户，很多是有钱人。他们喜欢这种……东方的味道。”
陆炳生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
港岛。
牛建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龙虎酒】七月份的销售报表。
海湾集团覆灭后，欧罗巴和北美的经销商都松了一口气，订单量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
但他没有放松。
他知道，海湾集团只是第一个。
只要“龙虎酒”的利润够大，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需要做好准备。
他拿起电话，拨了叶昊的号码。
“叶先生，海湾集团的事解决了。但我觉得，咱们不能总等人打上门再还手。”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建一个专门的‘商业情报部门’，收集全球各地对我们有威胁的势力动向。
不是动手，是预习。提前知道谁在动，提前准备。”
叶昊沉默了几秒：“可以。你拟一个方案，费用从公司账上出。但有一点，这个部门只做情报收集，不做行动。行动的事，不要碰。”
“明白。”
情报方面叶昊手里可是有着很强的力量，不过既然牛建文想做，那就让他去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账上的钱也足够多，随便造。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周末，叶昊回了京城。
他没有提前告诉李婉儿，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
推开院门的时候，三宝儿正在院子里玩。
看到叶昊，他扔下玩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
叶昊一把抱起三宝儿，麦乐和米乐也从屋里跑出来。
李婉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笑着看他们。
“回来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饭后，孩子们午睡了。
叶昊走进正房书房，叶宜明在里面等着。
桌上摆着一盘象棋，棋子已经摆好了。
“来两盘？”叶宜明问。
“好。”
父子二人对坐着下棋。
没有提缅国，没有提海湾集团，没有提【龙虎酒】。只是下棋。
第一盘，叶宜明赢了。
第二盘，叶昊赢了。
第三盘，下到中局，叶宜明忽然开口：
“你那个朋友叶立轩，最近在做什么？”
叶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落下一子。
“做生意。”
“什么生意？”
“很多。贸易、酒业、服饰……还有，航天。”
叶宜明没有接话，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然后落下一子。
“将。”
叶昊低头一看，自己的老将已经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走。
“爸赢了。”他笑了笑。
叶宜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看棋盘。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
“轩安，你走的路，我不问。但你记住，不管走多远，家在这里。”
叶昊低下头：“我知道。”
晚上，叶昊没有着急回深镇。
他住在东厢房的旧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陈远志发来了“揽月二号”发射场的最新照片：着陆器已经被吊装到火箭顶部，整流罩正在合拢。照片的角落里，可以看到发射塔架下忙碌的工作人员。
他看了一会儿，将照片删除。
十一月初。还有两个半月。
那块玉石信标将随着陆器飞向月球，在月球南极着陆，成为他在异星上的第一个锚点。然后，他可以随时过去。
不是飞船，不是火箭，只是一个念头。
叶昊闭上眼睛。
梦里的月球，灰白色的，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风沙和寂静。
但他不觉得孤独。因为那里，将是他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