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咔嚓。
顾墨毫不客气，拿起剩下两枚的黄泉果，狠狠的送进了肚子里。
“吾的黄泉果！！！”
九幽极深，极深处。
疗伤的执鬼似有所感，它发出一声无比凄惨的悲吼，声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回荡，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响。
它的一双眼眸里，此时亦有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那是真的血泪。
这三枚黄泉果，是它数千载的成果。
第一枚，是它准备献给九幽之主：阴天子的。
阴天子，那是九幽真正的执掌者，是十殿阎罗都要俯首的存在，是整个幽冥地府至高无上的主宰。执鬼能在黄泉、彼岸路上盘踞这么多载，除了它的实力之外，亦是受到阴天子的庇护与同意。
第二枚，是它准备自用的。
至于最后剩下的一枚，则是跟其身世有关，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故事。
反正。
是给一个故人准备的。
只是可惜。
顾墨与白泽的到来，让它的一切打算成空。
但万幸。
白泽似乎对神树没有贪念，有此树在经过几千载的精心滋养，再度长出三枚黄泉果，倒也不难。
“只是……吾的天寿，亦快尽了。”
执鬼有些感慨。
它们这些鬼怪，天生便是寿命悠长之辈。
其寿，被叫做：阴寿。
但虽然寿命悠长，但亦非没有尽时。
执鬼知晓，九万岁就是它的“阴寿”尽时。
两枚黄泉果入腹。
金黄的表皮在齿间碎裂，那一瞬间，仿佛有两条金色的河流，同时涌入顾墨的喉间。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如玉的暖流。
而是。
两条大河。
一条奔腾咆哮，如同黄泉倒卷，带着岁月沉淀，带着无数亡魂的叹息，带着轮回最深处的秘密。
一条浩瀚无垠，如同星空倾泻，带着开天辟地的原始之力，带着万物生长的勃勃生机，带着生命本源的最终奥义。
两条大河，同时涌入。
它们在顾墨体内相遇、碰撞、交织、融合。
轰。
顾墨的身躯，剧烈震颤。
他的七窍，同时喷出金光。那金光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实质化的道则，是轮回的真意，是生命的本源。金光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大道哀鸣，连那永恒的九幽黑暗，都被照亮了一角。
他的体内，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由的。
顾墨无意识的盘坐于地。
他的身周，金光与轮回之光交织，形成一片奇异的世界。那片世界之中，有六道轮转，有众生沉浮，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
那是黄泉果的力量，正在与他融合。
两枚黄泉果同时入腹，那效果，比一枚强了不止一倍。
他的体内，那两条金色的大河，已经化作了一片汪洋。
汪洋之中，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枚微小的道纹。那些道纹上，铭刻着轮回的秘密，铭刻着生命的真谛，铭刻着宇宙最原始的法则。
“呼~~”
顾墨深吐一口浊气。
这一刻的他，不仅仅伤势尽数恢复了，同时自身底蕴，越发的深厚了起来。
五境。
随时可破，但只缺一点灵光。
“不错。”
“如此底蕴，比之当初的我，还要更胜数分。”
白泽开口称赞道。
这不是客套，更不是敷衍。
这是真心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身上那些刚刚凝成的道痕，看着他眼中尚未散去的轮回虚影，看着他周身那若隐若现的七色光晕。
这让其，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说实话。
当初夫子，说要收这么一个人为弟子时，公孙羊与她着实吃了一惊，他们二人那时虽都未说什么，但却也都存在考究的想法。
于是。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皆来到涿县，来到了那方书铺。
只是。
不曾想，顾墨的出色与有趣，远超他们的想象。
所以。
他们也真心接纳了这个师弟。
顾墨并没有注意到，白泽眼中的回忆之色。
他的目光，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那株黄泉神树。
漆黑的树干，墨绿的叶片，虽然三枚果实已经摘尽，但那树上依旧有幽光流转，有轮回虚影在叶片间沉浮。
他看着那树，有感而发道：“如此神果，若是每天吃一个，那应当用不了多久，便能立地飞仙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毫不脸红。
白泽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想多了。”
她淡淡道。
“此等神物，非千载而不能成。而且，还得有人精心饲喂，日日以黄泉之水浇灌，以亡魂精华为肥，以轮回之气滋养。”
“八万年来，执鬼精心浇灌养护，到头来也不过攒下不到百枚罢了，其中……”
白泽顿了顿。
话并未说全。
八万载岁月，这黄泉树虽说结出了不下百枚的果子，但其中大部分其实，并未落到执鬼的肚子里。
因为。
有不少天骄，都来过这黄泉，取走过这果子。
什么？
那时执鬼在干嘛？
人家有实力能拿此果子之人，你说执鬼在干嘛？
顾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千载而成……那真是太可惜了。”
话语落。
顾墨脑中忽有一个念头闪过，眼眸大亮，“果子没有，但这树，能不能移回儒宫？”
此言一出。
那株经历了八万年岁月的黄泉神树，猛地一颤。
满树的叶子，哗啦啦作响。
那响声里，透着浓浓的恐惧。
它虽然是树，但也开了灵智。它听得懂人话，更听得懂这个年轻人的意思：这家伙，想把它挖走！
黄泉树颤抖着，恨不得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白泽看了那树一眼，又看看顾墨，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一见。
“不能。”
她说。
“黄泉树倚黄泉而生，以黄泉为根，以死气为养。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将此树移回儒宫，那就不是黄泉树了，也结不出黄泉果了。”
顾墨闻言，叹了口气，“可惜了。”
那黄泉树听见这话，叶子总算不抖了。
但它心里，已经把顾墨骂了一万遍。
这个人类，太可怕了。
不但吃了它的果子，还想把它也端走。
顾墨自然不知道黄泉树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树，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叶子，忽然间又想起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白泽。
“对了。那这么讲，几千载才结一枚果子，执鬼这数万年来，岂不是吃了好几十颗，甚至好几百颗？”
“那为何，它连六境都未曾达到？”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执鬼是强。
八万年的老怪物，曾经证道至尊的一缕执念存在。
但它的境界，始终停留在五境，没有迈出那一步。
白泽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轻蔑，也有一丝嘲讽。
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超然。
她开口。
“如果说，吃得多就能证道。”
“那世间能成仙者，当为猪。”
“如果说，活得久就能证道。”
“那世间能成仙者，当为龟与鬼。”
顾墨愣住了。
然后。
他也笑了。
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黄泉路上回荡，惊起了无数彼岸花的花瓣。
“好！好一个猪！好一个龟与鬼！”
“师姐这话，当浮一大白！”
是啊。
修行证道之路，从来不是靠外物堆砌，也不是靠岁月熬煮。
外物再好，也不过是辅助。
岁月再长，也不过是积累。
真正的证道，靠的是心。
是意。
是觉悟。
执鬼之名，确实名副其实。
若无此执念，也不会被这么一棵树，束缚在此地万载。
它勘不破，那即使有再多的黄泉果，它也无法证道六境，更无法达到其本尊辉煌之时的战力。
它只能做执鬼。
而成不了仙。
………
一白，一紫。
就在大笑中，朝着黄泉深处，继续前行。
白泽不愧是顾墨的好师姐，对其那是“照顾”的无微不至。
她给顾墨挑的对手。
那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第一魔。
一块巨大的岩石，通体漆黑，也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万年。岩石表面布满了刀痕剑孔，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战斗留下的烙印。
而岩石之上，一道魁伟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二人盘坐着。
那身影，仅仅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的发丝呈灰褐色，如同枯死的乱草，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光泽，那光泽不是生命的光泽，而是魔性的光泽，是堕落后、入魔后、历经无尽杀戮后，才会有的光泽。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汪洋大海，浩瀚无垠；又如同万丈深渊，深不可测。
顾墨心头一跳，露出凝重之色。
他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心头压抑，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这是一种势。
是超越了境界的势。
是道的体现。
“在五境竟有这样的气势，对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其境界本身。”
顾墨喃喃。
他见过不少五境。
其中，其师兄公孙羊与神猿皇，可谓是五境里面，最特殊的二位。
还有执鬼，曾经证道至尊的一缕执念。
他们三者，皆不凡。
但眼前这道身影，给顾墨的感觉，却是比执鬼还要危险。
执鬼的强，是岁月熬出来的强，是八万年积累，是证道至尊者留给它的底蕴。
而眼前这道身影，不一样。
他的强，是杀出来的强，是踏着尸山血海、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强。
孰强孰弱，未战不知。
但顾墨知道，眼前这个，绝对是个硬骨头。
霍的。
那道盘坐的身影，动了。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
他的肌体，并不像寻常老者那样干瘪枯槁。相反，他的肌肤闪烁着古铜色的光泽，那光泽之下，一条条肌腱如同龙蛇般隆起，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灰褐色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血色的瞳孔。
那血色，不是普通的血色，而是极艳、极艳的血色。
那血色瞳孔之中，倒映着天地，倒映着黄泉，倒映着顾墨，倒映着白泽。
但倒映着这一切的时候，那血色之中，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只有一种。
漠然。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视着蝼蚁。
他的目光，从顾墨身上扫过。
只是一扫，便移开了。
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寻常的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白泽身上。
那漠然的血色瞳孔，终于有了变化。
先是微微一缩。
然后，那缩起的瞳孔之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唏嘘。
感慨。
还有一丝，苦涩。
“他是第一魔，此方世间第一位成魔的修士。”
“你在其手上撑过百招，便算合格。”
白泽的声音，在顾墨耳边响起。
那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墨：“……”
百招？
他看向那道魁伟的身影，看向那双血色的瞳孔，看向那周身如同汪洋大海般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姐，对他真不是一般的“好”。
而此刻。
第一魔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多载不见。”
“不曾想，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声音里，有唏嘘，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着白泽，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看着她那看似纤弱却深不可测的气息，看着她那站在这里、却仿佛超脱于这片天地之外的气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无比。
有的人，明明以前还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在他面前，连抬头都不敢。
可是如今，却成了他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强者。
人世间的反转，还真是有趣呢。
白泽看着他。
看着这个也曾有过一段不可一世的辉煌，如今却暮气沉沉的如同老人的第一魔。
她开口道：“可终究还是没能踏出那最后的一步，也是很无趣呢。”
白泽声音平静，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即是无趣，那便与我一战！”第一魔，红色眼眸顿时爆发出难以言明的璀璨血光，整个都有些疯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