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周充斥着重伤员们痛苦且虚弱的呻吟声，墙壁上仅剩的几盏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众人的暗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得摇曳拉长，平添了几分阴森与沉重。
“起初，我们以为最大的阻碍，会是盘踞在外围的那些变异魔物。”
霍华德打破了沉默，继续开口说道。
“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根据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军官报告，当他们的小队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入遗迹的边缘时，最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队员，开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神秘失踪。”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战报。
“没有任何战斗的声响，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的预警，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可能仅仅只是前锋转个头的功夫，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两名精锐骑士，就像是被空气凭空抹去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他们立刻收缩阵型，所有人背靠着背前进，那种诡异的失踪依然在发生！”
“而除此之外，在我们第三次组织推进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阻击者——一个女人。”
霍华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的力量简直深不可测。我们塔尔尼斯最顶尖的几位大骑士，甚至连她出手的动作都没看清，就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直接掀飞。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最终，那支精锐队伍只有不到三个人拼死逃了回来。”
“是魔族？”格林微微皱眉，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之前传出的求援情报里，不是明确提到在遗迹里发现了大量魔族的踪迹吗？”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霍华德苦笑着摇了摇头，“关于魔族的情报，是我们第五次推进时，唯一一个活着摸进去又逃回来的斥候带回来的。他确实在遗迹深处看到了大量魔族，但实质上，我们的队伍从头到尾连一个魔族都没交手过。遗迹外围根本没有魔族在活动，而那个屠杀我们的恐怖女人，从气息和特征来看，也绝对不是魔族。”
“或许只是个堕入魔道的人类强者。”一旁的克莱门特思索着给出了判断。
霍华德没有反驳，他知道格林他们此行也是要执行斩首行动的，神色不由得严肃起来：“关于遗迹更具体的地形和状况，还是让塞拉斯来向各位大人解释吧。她是这片土地早期先民的直系后代，现在已经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地方了。”
随着霍华德的引荐，塞拉斯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位拥有着银色长发与尖长耳朵的半精灵女性，气质中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清冷。
她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从贴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古老地图。随着地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缓缓铺开。
“三殿下，大主教阁下。”塞拉斯的声音清脆却透着凝重。
“这个如今被称为‘哀歌废墟’的遗迹，在很久以前，实际上是我们精灵先民的故土——泰拉斯巨树之城。”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那些复杂而古老的精灵文字。
“具体的历史细节说起来太过漫长复杂。总之，在我们的家族史记载中，那曾经是一座无比辉煌的宏伟城池，整座城市都是围绕着一颗通天巨树而建的。只可惜，后来一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灾厄席卷了那里，巨树崩塌，城池化作废墟。而我的先祖，便是那场灾厄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他们固执地不愿彻底远离故土，于是便在这片废墟的外围扎根生存，这也是早期塔尔尼斯城的雏形。正因为如此，这幅泰拉斯巨树之城的完整地图，才得以作为家族传承保留至今。”
格林和克莱门特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这番话倒是和他们掌握的情报相差无几。
塞拉斯指着地图上泾渭分明的两个巨大环形区域，继续说道。
“整座泰拉斯城分为外城与内城。根据那个幸存斥候带回的情报，判断那个地方就是曾经这座城市的心脏——巨树之心。”
接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蜿蜒的线路。
“如果要最快进入巨树之心，我们需要从‘月影外门’突入，穿过‘星光长廊’，沿着‘苍木主干道’直达内城的‘祈神悬桥’。外城区域的这条线路，已经被我们之前的队伍用生命证明了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内城。漫长的岁月加上近期深渊魔力的严重侵蚀，遗迹内部的地形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确定，地图上标注的主干道是否已经坍塌，曾经的桥梁是否已经断裂，甚至某些区域的空间……都可能因为那场灾厄而发生了扭曲变形。”
“地形的改变还可以想办法克服。”塞拉斯的语气越发沉重，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一条醒目的红线上，“但最大的问题，依旧是刚才城主提到过的神隐事件。”
“这条被我们标注为‘叹息红线’的区域，从外城的星光长廊尽头开始。只要越过这条红线，探索者就有极大概率彻底人间蒸发。”
“这也是魔力污染带来的？”格林出声问道。
“不。”
塞拉斯摇了摇头，“这种现象其实一直都有，只是魔龙苏醒后，好像让这个事情变得更严重了。我们的军队遭遇失踪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但在过去，那些渴求遗迹中宝物而踏入进去的冒险者，有不少也失踪了，可其中也有不少人，都在半个月以后又奇迹般地回来了。”
“既然有人回来了，那你们肯定知道他们失踪后去了哪吧？”格林追问。
塞拉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们依然不知道。因为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全都疯了。”
“有人神志不清地念叨着‘同伴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有人满地打滚哭喊着‘被吃掉了，被看不见的嘴吃掉了’。这些疯掉的人说的话，根本无法提供太多有价值的参考。”
塞拉斯苦涩地感叹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外来的魔族都比我们更了解先民的遗迹。因为那些魔族好像完全不受这些异常现象的影响，而我们至今也无法搞明白他们是如何规避那些危险的。”
这时，一直站在克莱门特身后没怎么说话的鲁道夫突然开口了。
身为圣骑士团团长，他紧盯着地图，沉声给出了战术视角的判断：“不仅如此，这里的地形设置太过狭小了。毕竟是精灵建造的城市，又存在大量的空中栈桥和多层结构，如果是这种地形，骑士们重甲冲锋和结阵的优势是很难发挥出来的。”
听到这里，霍华德看向了克莱门特。
“大主教阁下，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您还打算继续行动吗？”霍华德忧心忡忡地提议道，“我觉得风险太大了。与其选择继续冒险突入，不如我们在城内固守，等待王国更多的增援。”
他看了一眼格林，语气更加恳切：“等王国的重型战争机械到来以后，我们直接把遗迹外围一点点炸平，那样会安全得多！毕竟您身边不还跟着三皇子殿下吗？殿下的安危，决不能如此冒险啊！”
“等重型战争机械？现在根本等不起！”
克莱门特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那头魔龙苏醒，不仅严重污染了哥鲁乌山脉，甚至引发了席卷全国的大规模兽潮！哪怕是现在从王都调遣大型工程器械过来，路途遥远不说，沿途还会遭遇无数兽潮的阻击。等它们慢吞吞地开过来，塔尔尼斯早就变成一座死城了！”
听到“全国兽潮”这几个字，霍华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一直被围困在孤城里，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经因为魔龙乱成了这副样子。
“而且，难道有困难就不上了吗？”
克莱门特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王国的民众需要一个交代，陛下也需要一个交代！至于遗迹的特殊地质和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可以留到日后慢慢商议。但眼下，必须斩杀魔龙。只要解决掉那个源头，所有的问题自然不攻自破！”
霍华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格林突然开口了，“这魔龙，真的在遗迹里面吗？别搞了半天它根本不在里面，毕竟你们可是连魔龙的影子都没看见过。”
“殿下放心。”
霍华德连忙解释道，“虽然我们直到今天都没能亲眼目睹魔龙的真身，但只要站在城内稍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看到，那种令人作呕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内城的最深处疯狂涌出。”
“不仅如此，外面那些到处破坏的变异亚龙，也全都像是接受了某种指令般，从那个方向倾巢而出。所以，一切异变的源头绝对还在遗迹深处，魔龙的本体，有九成九的概率就在那里面！”
“既然如此，那就着手安排人手吧。”
克莱门特接过了话题，开始布置战术，“我会从骑士团里挑选出最精锐的成员，如果塔尔尼斯还有能战斗的高阶精锐，也可以加入队伍。至于你们所说的那种神秘失踪现象……”
老头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锋芒。
“多半是某种古老的恶毒诅咒罢了。老夫作为高阶圣职者，完全有能力在队伍周围张开最高规格的神圣净化结界。只要有圣光的庇护，什么狗屁诅咒都休想动我们分毫！”
“既然目标明确了，那就尽早行动吧。”格林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众人，“你们觉得什么时候行动最合适？”
塞拉斯立刻回答道：“黎明破晓前的那一刻！”
她快速解释道：“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观察，随着每天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黑暗的时候，周遭空气中的深渊魔力浓度会降到最低。到了那个时机，外围怪物群的进攻欲望会大幅度减弱，甚至会出现短暂的蛰伏期。这是我们唯一能够避开怪物海，悄无声息潜入遗迹的机会。”
“很好，那就定在明早黎明时分。”格林一锤定音。
“殿下……”
霍华德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此刻的广场上，那群正扛着重型手摇炮、疯狂倾泻火力大杀四方的黄色巨影，简直比魔物还要像魔物。
霍华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您带来的那些……呃，那些黄色巨兽，也是骑士团的精锐吗？斩首行动的时候，它们是不是也一起去？”
“不，它们不去。”
克莱门特摇了摇头，替格林回答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老夫也很想带上殿下的军团。但刚才塞拉斯也说了，精灵城邦的地形太特殊了。”
“里面到处都是狭窄的通道和空中栈桥，就那群鸭子的体型和吨位，那些老旧的栈道指不定被它们一脚就踩碎了。而且它们一旦开火实在太引人注目，根本没法悄无声息地潜入。所以，它们会留在城里，协助你们支援防线。”
听到这个安排，霍华德和塞拉斯不仅没有失望，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们刚才心里一直悬着，就怕这位三皇子殿下为了追求斩首行动的成功率，把所有高端战力全都抽调走，完全不顾塔尔尼斯这几万军民的死活。
现在听说这群火力恐怖的鸭子们会留下来协助防守，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就按照这样，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微弱的光亮终于艰难地撕开天际的黑暗时，哥鲁乌山脉深处的浓雾似乎也稍微淡薄了一些。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点。
按照计划，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了塔尔尼斯面向遗迹方向的隐秘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