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陇右戈壁的戚兰娘,比长安城中的人,更真切地尝到盛夏燥热的厉害。
先前她在西市,见胡姬衣衫轻薄,只当是招揽客人的法子。
待到亲身扎在这片戈壁滩上才明白,暑气逼人,身上但凡多裹一寸布帛,都像裹着一块滚烫的毡子,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可又万万不能一味袒露肌肤,戈壁上空的日头烈得狠,稍不留神,裸露的皮肉就会被晒得红肿脱皮。
众人只得寻一种两难的法子,衣衫宽松透气,把肩颈、手臂尽数掩住,在闷热与晒伤之间勉强寻一个平衡。
酷暑当头,原本打得如火如荼的陇右战事,不得不暂时按下。
昼间烈日蒸腾,人马极易中暑脱力。
戈壁的黑夜又是另一重绝境,风沙、兽群……凶险重重,昼伏夜出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所有人调整作息,一切行动尽量压缩在晨露未散的清晨,以及日头斜坠,暑气稍退的傍晚,正午最酷热的时辰,所有人都躲进室内、林间歇伏。
还有一桩悄然而来的变化,戚兰娘一行人入陇之后,播种的第一批作物,陆续到了收获的时候。
戈壁边缘的一片土地,土色偏沙,混杂着不少碎石。
几垄土豆藤叶已经大半枯黄倒伏,佃工弯腰在地里翻刨。
木锨轻轻铲开表层干土,一串串圆滚滚的土豆就顺着泥土滚出来,大小不一,裹着湿润的黄沙。
程珍玉站在田头一处搭起来的简易凉棚之下。
棚子只用几根木头木架起,盖上厚草席,勉强隔开直射的日头。
她裹着宽大的麻布罩衫,袖口扎紧,脸颊晒得泛出蜜色,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时不时抬手用帕子拭一把。
助手捧着簿册站在她身侧,手里铅笔不停记录。
程珍玉抬声问带队的工头,“这一垄,刨出来多少?”
工头捧着一筐土豆快步过来,筐底垫着干草,免得磕碰破皮。
“程娘子,这一垄还算不错,大薯居多,小薯也不算少,就是有几处挨着沙层太浅,长得瘦小。”
程珍玉蹲下身,伸手翻拣筐里的薯块。
她熟练地先挑出发青的,表皮泛出淡青,哪怕只是浅浅一层,也单独捡出来丢进旁边一只粗筐。那些带着磕碰裂口的,另外归置。表皮完好的,放进另一筐中。
程珍玉声音清亮,挨个吩咐周围分拣的妇人,“记牢规矩,分三堆。发青、冒芽的,单独装,一粒都不能混进去。破口重、容易烂的,挑出来,就地煮熟当口粮,今天吃完,不留到明天。完好圆实的,装双层草筐,送出去。”
众人都记得之前的旧事,谁也不敢马虎。
当初那批毒饵的厉害,早就在前线传开了,哪怕只是戈壁上新收的土产,也没人敢心存侥幸。
一个妇人拿起一枚看着完好,只是个头极小的土豆,迟疑着问:“娘子,这种小的,往哪边放?”
“小的另外分一筐,留给商队当干粮。个头小,蒸熟之后方便揣在皮囊里,轻便不占地方。”
商队要远行,带干粮讲究轻捷,大土豆反倒累赘。
助手一边记一边低声和她核对:“娘子,旱地收成只有良田三成。”
程珍玉望着一望无际的沙土,轻轻摇了摇头:“土豆胜在稳,只要土层稍微厚一点,就能收上来。不求高产,只求多一条口粮路子。”
几个佃工抬着装满土豆的草筐,顺着田埂往远处走。
黄沙被脚步扬起来,在烈日下浮起淡淡的尘雾。
程珍玉直起身子,往远处望了一眼。
戈壁尽头是连绵的土山,热风卷着沙粒吹过来,刮得人面皮发紧。
她低声自语:“能在这种地方种出粮食,已经不容易了。”
帅帐之内,白湛正俯身盯着摊开的舆图,指尖在几道河谷要道上来回摩挲。
孙无咎提着食盒进来,将一枚蒸得圆滚滚的土豆轻轻塞进他掌心。
白湛没有立刻下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一点点检视表皮,反复确认表皮没有发青、没有芽眼,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小心掰成两半。
蒸汽顺着裂口漫出来,一股淡淡的土腥香气散开。
他咬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口感比不上红薯甜润,胜在质地软糯扎实。”
就算他想立因私废公的人设,可以废寝忘食,可以吃墨水,唯独在土豆这件事上不敢大意。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一时疏忽误食毒土豆,不单延误军机,传出去更是天大的笑话。
终日打雁却让雁啄了眼。
长安坊市里,特指春风得意楼与万福鸿小吃街,已经摸索出不少土豆的吃法,花样繁多。
放到陇右军营,至少三年之内,它的归宿只会是整颗食用。
孙无咎跟着咬了一口,随口评价:“好处是吃下去不烧心。”
其余人倒没什么心思细细品味滋味寡淡的蒸土豆,目光全都落在新送上来的西瓜上。
碧绿瓜皮纹路清晰,一刀破开,红瓤黑籽,清甜水汽扑面而来。
尉迟野抓起一块啃着,汁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抬手抹掉嘴角瓜汁,“这西瓜,该不会也藏着什么名堂吧?”
孙无咎:“吃多了闹肚子,算吗?”
徐昭然憋住笑意,轻轻摇头:“这个自然不算。”
说笑一过,孙无咎收敛神色,转回正事,“按程娘子先前的勘算,若是上等沃土,土豆、西瓜的收成,大致能和关中良田持平,个头、口感,反倒比关中出产的,还要好上一截。”
白湛抬眼,抓住最要紧的一问:“那旱地呢?”
“收成堪堪只有良田的三成。”
一句话落,帐内静了片刻。
差距实在悬殊。
孙无咎紧跟着补上一句宽慰:“可就算三成,也比本地原先种的高粱、粟米要强得多!”
白湛轻轻叹了一声,只能认下这份现实:“是啊,已经难得。”
孙无咎:“还有一桩麻烦,土豆和红薯一般,不耐久存。”
红薯若是局部霉坏,了不得将霉坏的部位剜掉,余下的部分照常食用。
土豆不一样,经过战场上血淋淋的教训,谁都不敢去赌那个侥幸。
眼下这批新收的土豆,产量不小,成本远低于从关中千里迢迢转运来的军粮。
戚兰娘最开始和孙无咎定下的是租地经营,收成之中,三成实物租子直接归入当地官衙,相当于凭空多出来一笔口粮。
土豆虽不烧心,多食却容易胀气,也不能一股脑全发给本部将士。
白湛思索片刻,很快拿定主意:“新收入库的土豆,优先拨给俘虏营。”
至于俘虏吃下之后会作何感想,暂时不在他的考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