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宝儿稳步前行,踏过层层丹陛,于灵宝对面安然落座。
身姿从容、气度超然,以绝对平等之姿,开启这场足以重塑万古三界格局的巅峰谈判。
“量劫掌控权,你可照旧执掌,稳坐三界仲裁之位。但量劫收割的灵兽界气运份额,自今日起,尽数归还灵兽界,分毫不再上缴仙界。人间界香火权限,由凡间朝廷、黎民百姓自主抉择、自由分配,太初府只做合规核验,绝不插手干预。神仙界万古以来压榨灵兽界的强制供奉制度,即刻彻底废除。”
“往后,灵兽界与神仙界,唯守天地本源协约、法则制衡。无强制赋税、无压榨欺凌、无阶级禁锢,两界平等共生、永世和睦。”
寥寥数语,字字千钧,彻底颠覆万古失衡的三界旧格局。
人间众生自此拥有完整信仰自由,香火供奉随心而动、不受仙界裹挟;灵兽界彻底挣脱万古枷锁,摆脱附庸受压的卑微处境,与仙界平起平坐、共生共存。
灵宝唇角微扬,似淡笑非笑,眸光深邃:“一口气立下三条三界新规,陛下胃口,确实不小。”
“这三条新规,你分毫未损。”海宝儿坦然对视、目光澄澈,“你仍执掌量劫、稳坐至尊、手握三界最高仲裁权。归还灵兽气运,可彻底稳住七大万古大能,杜绝三界内乱隐患、消解两界对立根源。废除苛捐供奉,终结仙兽两界万古纷争,换来三界永世安稳,免去你常年镇压战乱、平复纷争的烦忧。于你、于仙界、于三界众生,皆是百利无一害。”
灵宝长久沉默,心绪翻涌、权衡利弊。一旁的道德天尊始终默然旁观、不动声色,掌中不停旋转的新铸铜钱骤然定格,稳稳扣于指腹,眼底微光闪烁,已然窥见三界最终定局。
“好。”良久沉寂,灵宝终是缓缓应声应允,“三条新规,我准了。但我加一条制衡之规,以求三界长治久安、人心稳固。”
“请讲。”海宝儿从容颔首。
“灵兽界七境镇界大能,每年各派一位代表赴太初府述职。名为述职,实则让诸天仙神亲眼见证仙兽两界和睦共处、正统归位,击碎世间流言、稳固三界人心,杜绝祸乱滋生、纷争再起。我要的是三界安稳、万民归心,非一己权势独尊。”
“可以。”海宝儿果断应允,坦荡大气,“述职人选由青崖王、狼王轮流指派,太初府仅做例行核验,不干预、不制衡、不刁难、不苛责,唯守和睦本心。”
灵宝再无异议,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紫色法则印信,轻轻置于御案之上,起身转身,缓步走出巍峨正殿。
道德天尊随之起身离去,途经海宝儿身侧之时,悄然将掌中静置的铜钱落于案角,暗藏无尽天机深意。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殿外云海喧嚣、诸天动静。
敖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龙身骤然放松,席地而坐,满心余悸。
“本龙的龙心都快跳出膛了!方才他突然追加制衡条款,本龙差点以为他要当场翻脸、重启战端!”
天道幼犬蹲踞在海宝儿肩头,眸光审慎、若有所思,定定盯住案角那枚铜钱。
“道德天尊刻意留下此件物件,暗藏深意,不知是警示、是伏笔,还是退路。”
海宝儿抬手轻轻拾起铜钱,指尖微微翻转。币背三枚极小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我还在。
他默然握紧铜钱,起身迈步走向殿门,抬手缓缓推开厚重庄严的太初府正殿大门。
殿外无垠云海之上,数百道诸天目光骤然汇聚,尽数牢牢落于门前少年身上。
御君、帝君、诸天星君、三界各司正神林立云海、静默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人造势,心底只剩全然的敬畏与折服。
海宝儿一身玄色朝袍,在浩荡云风中轻轻拂动,衣身镌刻的麒麟纹路流转着温润璀璨的灰金色微光。
脊背挺直、身姿挺拔,气度超然、沉稳内敛,历经百战终成正统。
云海之上,黄帝率先躬身行礼、俯首臣服,青帝紧随其后,白帝、黑帝、雷部诸神、星宿众仙、三界众神接连俯身。
万千躬身身影自殿前层层蔓延,直至云海边际,排布整片云海,声势浩荡、震撼诸天。
无号令、无征兆、无授意。这是三界众仙发自内心的认可,毫无勉强的臣服,是对正统归来、盛世降临的极致敬畏。
海宝儿默然伫立殿门,静看漫天冠冕俯首、万神归心。
目光越过芸芸众生、浩瀚云海,望向遥远天地两极。
两界彻底贯通的天光洒满三界、滋养万物;人间界历经战火焦土,正伴着和煦春风缓缓复苏万里山河、重归安稳。
敖烈激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裹挟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与狂喜。
“主人!他们是心甘情愿拜你!无天尊授意、无旁人逼迫,是三界众仙真心归服!”
天道幼犬纵身跃下肩头,静静蹲坐于他脚边,仰头凝望漫天俯首仙众,轻声感慨、字字笃定。
“这位天帝,百年履约、九日定界、全域破界、孤身归朝。凭本心证道、凭实力立世,当得起三界臣服,配得上万古尊荣。”
远方天门裂隙的天光愈发澄澈璀璨,人间和煦春意顺着彻底贯通的两界通路漫漫涌入仙界,绵延万里、生生不息……
天门洞开的第三天,海宝儿终于处理完了灵兽界与仙界之间的所有交接事务。灵宝天尊的法令正式下达太初府各司,那三条新规以天帝诏令的形式刻入浑天仪的法则纹路之中。
从此再无法更改。
海宝儿坐在案前,看着进入殿内的灵兽界七大秘境代表:青崖王化形的老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狼王、狐王、鹿王、犀王、雀王、蛟王。
七人依次入殿,行礼,呈上各处灵兽飞升牒文。海宝儿逐一翻看,在最后一页盖下摹圣玺。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效率极高,气氛也不似往年那般紧绷。
殿外云海深处,一道紫光正快速逼近。紫灵落地时还保持着兽形,双翼一收,化为人形,紫裙曳地,赤足踏在白玉地面上,快步走进殿来。
敖烈跟在她身后,银蓝长发在风中飘动,龙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主人!看看是谁回来了,保证惊掉你的下巴!”敖烈凑上前。
海宝儿放下手里的牒文,不禁惊呼道:“呀,我家紫灵比之前更漂亮了!看来飞升过程还算顺利!”
紫灵恭敬行礼,“紫灵,拜见主人!”
海宝儿当即起身,用手将她轻轻扶起,又转头问向敖烈,“都安排好了?”
敖烈一扬下巴:“妥当!紫灵带着鸣宝它们把七境边境巡了三遍,连一条地脉裂隙都没放过。棘獠兽那边挖了七条新的联通地道,雪雕王和墨鸦王轮流高空巡守,蒲狼王带着小蒲把北境草原全扫了一遍,云骊驮着鸣宝把最后几处灵气薄弱点都补上了。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本龙保证,灵兽界的兽毛都比以前顺滑三分!”
紫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话就好好说。”
敖烈捂着脑袋:“本龙这不是高兴嘛!”
海宝儿看着他俩,嘴角动了动:“辛苦你们了。”
紫灵说:“不辛苦。为了主人,什么都值得。”
说话间,天道幼犬从殿外跑了进来,说了一句话。
“陛下,凡间那片焦土,已经重长草木了。”
海宝儿站起身。
他不需要再等了。
三界壁垒已破,天帝权限正式贯通两界。
他可以下去。于是他走出太初府,踏上那道贯穿云海的天光通路。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敖烈跟在他身后,只有天道幼犬蹲在他肩头……
仙凡时序迥然不同,海宝儿在神仙界度过六十日光景,凡尘世间便已流转六十年悠悠岁月,此间世事变迁,种种变故接踵而至。
大梁立国第五十五年秋季,建业城的梧桐树叶提早开始飘落。
萧衍卧于勤政殿暖阁床榻上,已然三日未曾起身。
太医院院判每日入宫为他诊脉两次,所开具的药方内容相近,皆是滋补调养的汤药,用以维系身体状态、稳固元气。
他将手放置在床榻边缘,体表肌肤单薄,皮下血管清晰显露在外。
床榻边站立着一名男子,年纪三十有余,身形端正,身着浅紫色日常服饰,腰间束着素银腰带。
萧衍静静注视此人许久,才缓缓发出声音,低声询问:“传位诏书拟定完毕了?”
萧衍长子萧纲应声点头,从衣袖中取出明黄色绢帛诏书,平铺摆放至床榻一旁。
萧衍并未查看诏书内容,这份诏书由他亲自口述拟定,每一处文字都经过反复斟酌考量。
“朕在位五十五年,平乱立国,安抚百姓,始终尽心处理朝政。如今大梁政权稳固,各地百姓诚心归附,前朝残余敌对势力尽数清除,各地府库粮食储备充足。朕年岁已高,身体衰败,无力继续执掌朝政,即日起将帝位传于太子萧纲。望太子坚守本心,守护国土,体恤百姓,始终恪守治国准则。”
听完口述内容,萧衍缓缓闭上双眼,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神情,随即开口问道:“留给少主的书信,是否已经存入密匣之中?”
“已然安放妥当。”萧纲如实作答,“遵照父皇旨意,密匣封存安置在太庙正殿房梁上,只待日后少主归来,由太庙守庙人亲手取出开启。”
萧衍此后再未言语,呼吸变得轻缓微弱,身体起伏幅度渐渐变小。
萧纲在床榻旁长跪许久,直至窗外落下三片梧桐叶,才确认萧衍已然离世。
他俯身行三叩大礼,起身走出暖阁,对着殿外等候的文武百官宣告:“先帝驾崩,即刻举国举办丧礼。”
大梁都城响起八十一记丧钟,声响传遍秦淮河两岸各处街巷。
萧衍下葬当日,建业城内百姓自发穿戴丧服,从皇宫宫门至皇家陵寝,沿途百姓沿街跪拜,绵延十里路途。
此事无人牵头组织,也无官府下达政令,城中所有商铺尽数停业,就连河道码头的脚夫也停下手中活计,一同送别先帝。
街边一位售卖吃食的老者跪在路旁,放下身前摊位用具,朝着送葬队伍的方向行叩拜礼,直言萧衍在位期间,大梁境内百姓皆能安稳度日,无人遭受饥荒之苦。
萧纲登基即位第三日,传召陈之庆入宫,任命其为大司马,统筹掌管全国所有军队兵马。陈之庆跪拜接下圣旨,此时他两鬓已生出白发,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
时光再往前回溯三年,青羌国皇宫大殿之内,姜璇矶身着正式朝服,身配佩剑,在满朝文武官员的注视之下,正式登上空置许久的君王之位。
她举行登基大典当日,青羌国境内所有预警高台一同燃起烟火,火光遍布整片群山地域。
前任羌王其实早已于七年前便已病逝,临终之际拉住姜璇矶的手,道出心中遗憾,没能亲眼见证她坐稳君主之位。
姜璇矶跪在病床前握住羌王手掌,神色平静并未落泪,向羌王许诺,自己会先行主持打理国事,若是寻不到合适继位人选,便亲自执掌青羌国大权。
登基大典上,姜璇矶颁布第一条治国政令,废除青羌三羌部落中世家大族世代承袭封地的旧规,重新丈量境内所有田地,按照在册人口分配土地,限定三年之内完成全部整改事宜。
朝堂之中文武百官无人提出异议,此前反对推行新政的官员,都已在羌王离世后的三个月内,被姜璇矶依法处置肃清。
海宝儿飞升飞升后的第四十七年,聸耳国与升平帝国先后完成皇权交接更替。
聸耳国君主尚顺义将王位暂传予世子巴栀;升平帝王平江远将皇位传给嫡长子平江崇,自身尊为太上皇,陪同茵八妹隐居山林,不再过问朝堂政务与世间诸事。
海宝儿飞升后的第三十一年,蟹峙岛又立起一方新坟,昔日相伴的一众老者,终是尽数落幕,再无余生。
坟前立着一块最新的青石碑,碑文是黎姝昕亲笔写的:“第五知本之墓,天鲑圣手,医者仁心,寿九十九。”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笑儿,九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不是救了多少人,是教会了你和你父亲认第一味药。”想来,这是第五知本临终前自己刻上去的。
第五知本去世前的那个冬夜。
他白天还在药圃里侍弄新移栽的一株红景天,晚上坐在灯下翻看雷笑新写的《雷公炮炙论》手稿,翻到第二十七页时,头微微垂了下去,书从手中滑落,落在膝上。
雷笑发现时,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满意的东西。
雷笑跪在他榻前,哭得悲痛欲绝。
他把书捡起来,翻到第二十七页,把那页上几处批注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朱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九爷爷审阅,确认无误。”
《雷公炮炙论》是雷笑二十九岁那年完成的。
全书一共三卷,上卷论药材修制,中卷论药性鉴别,下卷论用法禁忌。
书成那日,骆茵陈亲自做了一桌拿手好菜,坐在他对面看了半卷,说:“骆妈妈看了没有问题,验证无误后再拿与你九爷爷看看,他会很高兴的。”
这部书后来被天医门定为门内必读典籍。五十年后,大梁太医院将其列为医考必考书目,与《黄帝内经》《伤寒论》并列。
后世药学家尊雷笑为“炮制鼻祖”,称其书“开炮制之学,立药学之纲”。
时间再往前推,海宝儿飞升后的第二十二年,冷凌烟把浮青阁的门主令牌交给了雷星遥,对她说:“这个担子重。你若不接,就散了它。”
雷星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说:“我接。”
自她执掌浮青阁后,第一件事是重组内部架构,剔除冗余,精简层级,建立了一套以“星”为代号的情报等级体系。
她花了三年时间,将浮青阁的暗桩重新铺遍六国故地,触角延伸至每一座州府的市井巷陌。
武学上,雷星遥在蕉山绝顶闭关五年,融合海宝儿留下的麒麟道韵与无量塔、挲门等顶级秘传功法的运劲法门,自创【星雷极武道】。
这门武道以剑为基,以雷为脉,以星为纲,出招时剑势如星轨流转,变幻无常,收放之间隐含雷电崩裂之势。
她出关那日,蕉山绝顶的云层被剑气撕开一道横贯百里的裂隙。
山下围观的各派武者看到那道裂隙时,没有人说话。
后来,世人评价她:前代诸圣,各开一武;唯有星遥,合定万宗。自她之后,天下武学分两极——前人古武,后世星武。
……
重回人间,已是六十年沧海桑田。
海宝儿下凡,第一站到了建业。
大梁宫城比往昔扩建三倍,城墙砖石全数翻新,唯有宫门那对石狮子还是旧物。
左侧狮爪缺了一块,是当年大梁初立攻城时,被投石车砸落的缺口,几十年来始终未曾修补。
他立在宫门前,没有入内。街边茶客闲谈,都说当今大梁皇帝萧纲勤勉治国,推行新税法,百姓生计远胜先帝年间。
海宝儿在茶摊点了一碗茶,饮尽,放下三枚铜钱,转身离去。
他继而前往青羌。
姜璇矶坐在王宫后院石凳上翻看军报。她七十九岁,头发渐白,眉眼的凌厉锐气,分毫未减。
海宝儿出现在院门口时,她翻页的动作骤然停顿,抬眼看来,放下手中军报。
“你来了。”
“来了。”
“坐。”姜璇矶指了指对面石凳,“茶刚泡好。”
海宝儿落座。姜璇矶为他斟茶,动作平稳从容。茶汤清亮,是青羌山间常见的粗茶,入口微涩,后味回甘。
“你模样和当年一模一样。”姜璇矶道。
“天上时序缓慢。”
“我清楚。”姜璇矶饮了口茶,“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在天上停留两月,人间便过了六十年。”
海宝儿默然不语。
姜璇矶放下茶杯,直视着他:“你见过姝昕她们了?!”
“还没有。我一路走来,先来找的你。”
姜璇矶沉默片刻,开口道:“先去见姝昕吧。她等你最久。”
海宝儿告辞离去。姜璇矶送至宫门口,止步不前,高声道:“下次回来,别隔这么久。”
海宝儿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
他随即去往浮青阁。
冷凌烟在密室批阅谍报,案上摊着七份新密函。她七十八岁,身形清瘦,双眼依旧锐利逼人。海宝儿走进密室,她未曾抬头。
“坐,等我办完这份公事。”
海宝儿静坐等候。片刻后,冷凌烟落笔收卷,整理好密函归入匣中,抬眼看向他。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
“一切安好。”冷凌烟淡淡一笑,“你没来之前,我刚收到南边消息,江忍在北地端掉了邪教的一处暗桩。他年近六十五,依旧闲不住。”
“师姐也未曾清闲。”海宝儿道。
“浮青阁虽由星遥接手,我终究不能彻底放手。”
二人闲谈半个时辰,冷凌烟细数这些年谍报布局的得失,语气平淡,如同述说寻常琐事。
离开浮青阁,海宝儿前往天医门。
骆茵陈正在授课,手持草药,细致讲解炮制之法。她八十一岁,手势稳健,语调温润如初。望见门口的海宝儿,她未曾中断授课,只微微点头示意等候。
半炷香后课程结束,弟子自行练习,骆茵陈走到他面前。
“夫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骆茵陈仔细打量他:“瘦了。天上饮食不合胃口?”
“不合。”
“今晚留下,我做饭给你吃。”
傍晚时分,海宝儿在天医门吃了一碗骆茵陈亲手擀的面。汤底加了山药、当归,清淡养胃。骆茵陈静坐对面,看着他将整碗面、最后一口汤尽数吃完。
最后,他去往蟹峙岛。
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挺立,比往年粗壮不少。树冠遮了半座庭院,石桌上倒扣着一壶茶,旁摆四个茶杯。
海宝儿推开院门,看见黎姝昕坐在廊下缝补旧衣。她七十五岁,木簪挽发,身形清瘦,眉眼温润不改。
听见动静,黎姝昕抬眼,放下针线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静静相对片刻。黎姝昕抬手,轻轻理平他的衣领,动作和年轻时别无二致。下一秒,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哭声哽咽。
“相公,我好想你。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丫头,不哭。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海宝儿安抚道。
黎姝昕拭去泪水,展露笑颜:“我即刻让人传笑儿和遥儿回来见你。”
当晚,雷笑、雷星遥双双归岛。雷笑背着药筐,满载新采草药。雷星遥腰间佩剑,剑鞘缠素布,步履轻快,似是刚巡察归来。
四人围坐石桌,吃着常韬传下手艺的红烧海鱼,由雷笑烹制,七成还原旧味。雷星遥细心挑净盘中鱼刺,开口说话。
“七爷爷说,鱼刺要挑干净,卡了喉咙虽好医治,但人难受。”
黎姝昕给她夹菜:“你七爷爷的话,你倒是记得真切。”
“我都记得。”雷星遥应声,“很多事,我都没忘。”
海宝儿连吃两碗饭,喝尽鱼汤。他抬眼环顾众人。黎姝昕在左,雷笑对坐,雷星遥在右。院中一盏灯火摇曳,四人影子落在墙面,长短交叠,安稳静谧。
次日清晨,海宝儿去祭拜故人坟冢。
第五知本坟前,摆着一株新采的红景天。常韬坟前,放着那口旧铁锅。锅身擦拭干净,锅底包浆完好,是雷星遥挖出留存,执意留住故人念想。
还有大爸阎一、大妈田秀姑、二爸符元、三爸刘耀、四爸伍三曾……舅公江齐等人的坟冢整齐排列。
海宝儿蹲身,对每一座坟茔郑重磕头。
他在蟹峙岛住了七日。七日间,他帮雷笑晾晒药材,陪雷星遥在后山练剑,与黎姝昕一同下厨做饭。
雷星遥的剑法早已已然不输于年轻时候的他,数招自创剑式,连他不使法力应对起来都颇为吃力。雷笑拿出《雷公炮炙论》增补稿,邀他通篇核对。
“骆妈妈说修订可定稿,爹你帮我查验,看有无疏漏。”
海宝儿核对两日,在文末批注二字:可定。
其间,海宝儿还见了昔日一同浴血并肩、并在蟹峙岛颐养天年的旧部弟兄:张礼、伍标、辛哥,还有三见兄弟等一众故人。
岁月无情,终究在众人身上刻下了磨灭不去的风霜,个个已是垂暮之年,所幸身子骨依旧硬朗康健。
于心不忍,海宝儿便亲手为他们传授了一套延年益寿的仙家养生法门,护其安度余生。
第七日傍晚,骆茵陈、冷凌烟、武承零一同登岛。姜璇矶未曾前来,遣人送来一坛青羌老酒,附字条:留着下次共饮。
五人围坐庭院。
海宝儿望着几人,她们年岁早已步入暮年,只因早年得他赠予百年寿元,容貌依旧停留在三十余岁模样。
眉眼仍存年少轮廓,只是历经人间岁月,多了几分风霜。
“今日起,你们不必再困于人间等候。”海宝儿开口,“唯有璇矶俗务缠身,不愿离去。”
黎姝昕指尖轻触杯沿:“相公,你要带我们回上界?!”
“是。”海宝儿起身,掌心浮起灰金色光芒,“鸿蒙万道鼎本源,可重塑肉身、洗尽岁月痕迹。重置寿元,复归鼎盛状态,在上界重启一世。”
他催动功法,小巧的灰金色鼎影自识海浮现,悬于院中缓缓转动。温润光晕洒落,渗入五人经脉。
岁月痕迹层层褪去。
黎姝昕白发复黑,细纹抚平,身姿挺拔。骆茵陈双手恢复年少稳劲。
冷凌烟眉间常年郁结的浅痕尽数消散。
武承零看着手背平滑肌肤,默然颔首。
五人相视对望,难掩欣喜。
武承零率先开口:“早知道这般简单,我便不必常年费心保养。”
“零儿妹妹本就貌美,无需刻意保养。”骆茵陈笑道。
武承零脸颊微红,爽朗失笑:“骆姐姐惯会夸我。”
海宝儿看着几人依旧和睦,落座道:“自此往后,你们可安居上界,不受人间年岁束缚。”
黎姝昕即刻问道:“笑儿和星遥如何安排?!”
海宝儿眸光微顿:“我已唤他们前来。”
话音落,雷笑、雷星遥并肩走入院中。
雷笑直言道:“爹,我和妹妹商议过,我们不愿去上界。”
海宝儿蹙眉:“为何?”
雷星遥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凡间尚有无数病患苦难、世间不公待解。你们尽数离去,我们不能撒手不管。”
海宝儿神色骤然一滞。
雷笑摊开掌心草药:“人间草药品类繁多,我尚未尽数辨识。骆妈妈和我增补书稿虽已刻印,但各地传抄版本仍有错漏。我想赶在下一次刻印前,彻底校订完毕。上界药性与人间迥异,我毕生所学,在那里毫无用处。”
兄妹二人目光坦然,心意早已笃定。
海宝儿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们执意留下,我不阻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手,万道鼎影再度浮现,两道灰金光晕分出,直直落入二人眉心。
暖流瞬间贯通雷笑四肢百骸,经脉沉寂的潜能尽数苏醒。
雷星遥丹田生出温润壁垒,常年练功留下的暗伤逐一修复。
二人容貌褪去老态,定格在二十出头的年少模样。
“赐你们百年寿元,超脱凡人寿数桎梏。”海宝儿翻掌,两枚漆黑令牌飞出,落入二人手中,“此为通天令牌,随时可开启上界通路,凭此便可寻我。”
令牌正面篆刻古篆“天”字,背面雕刻麒麟纹路。
雷笑握紧令牌,重重点头。雷星遥将令牌系于腰间,与佩剑并列。
“爹,我们并非不愿随你离去。只是人间俗事未了,诸事办妥,我们自会前往上界寻你。”
海宝儿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雷笑的肩膀,又轻按雷星遥头顶,姿态温和,与寻常凡间父亲别无二致。
可就在此刻,天象骤变。
毫无征兆,蟹峙岛上空天光骤然一暗。
天际浮现一道细密的暗紫色裂纹,裂口快速扩张,边缘翻涌着青紫色法则余烬。
海宝儿一眼认出,这是灵宝天尊当年封锁太初府的专属法则。
裂纹之中,涌出极强的压制力,裹挟着足以碾碎百里生机的法则震荡,缓缓下压。
海宝儿瞬时起身,一步踏出,立在庭院正中。
掌心灰金光晕炸开,化作半透明屏障,笼罩整座院落。
法则震荡轰然撞在屏障之上,闷响低沉,终究无法侵入院内。
敖烈从树桠跃起,金色龙瞳凝成竖线,护住左右。
天道幼犬即刻化形,直冲天际而去。
“都别动。”海宝儿声音沉稳,压住全场动静,“守在屏障内,切勿外出。”
他转身踏出屏障,凌空飞升。
天际裂纹已扩至丈余,青紫色余烬凝聚出一道模糊人形,缓缓逼近蟹峙岛。
人形未曾开口,一道意念直接穿透虚空,落入海宝儿识海:“陛下好兴致。人间风景,尚可入眼?!不若从此长留人间,可好?!”
海宝儿不予回应。
右手抬起,掌心灰金光芒尽数转为沉黑,法则纹路极速蔓延,裹住整片裂纹,层层封死隔绝。
三息之间,天际异象尽数消散。
天光复明,海风依旧,海浪拍岸,好似方才的威压从未存在。
海宝儿余怒未消,眼底寒色彻骨,神念穿透虚空,冷硬回斥:“区区天尊,也敢恃法则权柄,居高临下迫我。我困于万古沉沦,囚于尘劫数万年,今日破桎梏、离囚笼,重回三界!”
只是,这道凛然出声的,根本不是海宝儿……
(全书完,回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