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京城。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整座皇城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
那种感觉并不凌厉,却比刀锋更加令人心悸。仿佛有一双眼睛从九天之上俯瞰着整座城池,一呼一吸之间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跳。
城中的百姓早已习惯了近日的异象。
自从那道银色光柱冲天而起之后,上京城的天空便再也没有真正暗下来过。
即便是在深夜,天穹之上也始终悬着一条若隐若现的星河,银光如水般流淌,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长河。
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大地上苏醒。
椒房殿中,烛火通明。
拓跋星澜坐于上首,一袭玄色常服,周身没有任何罡气外溢,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端坐在那里,如同星河的中心,所有星辰都在围绕他缓缓转动。
殿下,裂天君、皇甫策、章祁、拓跋宇寰、皇甫司明等北雍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裂天君站在最前方,面色依然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重瞳中的锐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凝视着上首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
他看不透拓跋星澜了。
作为当世最顶尖的传世神将之一,裂天君自信能看穿任何一位传世之境的实力深浅。但此刻,当他将感知探向拓跋星澜时,却如同探入了一片无垠的虚空。那里没有罡气的波动,没有将魂的震荡,只有一种如同宇宙本身般的寂静——深不见底,无始无终。
“殿下的伤势……”裂天君试探着开口。
“痊愈了。”拓跋星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而且比之前更进一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银色的光球在他掌中浮现,光球内部,无数细如尘埃的星辰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座微缩的宇宙。
那些星辰之间的轨迹交织成一张精密的网络,每一颗星辰都在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互不干扰,井然有序。
裂天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枚光球中蕴含的力量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之下隐藏的东西,让他这位传世神将,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已经不是传世之境该有的力量了。
“殿下……突破了?”裂天君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强者,但从未有人能真正迈出那一步——传世之上。
拓跋星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收起那枚银色光球,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声音平稳如常:“本宫出关之前,已经将西蜀半数气运与大雍国运彻底融合。苍狼军折损的兵力,章祁已经补充完成。羽林军覆灭的缺额,也从各地抽调精锐填充。如今我大雍可战之兵,几何?”
章祁出列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回殿下,自渤海郡之战后,臣从并州、凉州、关中三地征调新卒,同时收编各世家私兵。如今苍狼军已补满三十万,新编的羽林军二十万,各州郡兵四十七万。总计可战之兵,九十七万。”
九十七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大殿之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北雍四百年积累的底蕴,在这一刻尽数展现。
拓跋星澜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叩击着。那声音并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种无形的节拍器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林朔和本宫约定了三个月。”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赞赏,“他想要堂堂正正地一战,用一场奠定天下归属的决战来终结四百年的纷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众人:“这份气魄,值得尊重。但尊重是一回事,胜负是另一回事。本宫不会因为尊重对手就给他喘息之机。”
他站起身来,那一瞬间,整座大殿中的空气都凝固了。
殿中所有武将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置身深海之底,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裂天君的面色在此刻真正变了。他看得清清楚楚——拓跋星澜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罡气,只是单纯地站起身。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带来的威压,便已经让他这位传世神将不得不运转将魂之力来抵御。
传世之上!
裂天君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第一次觉得自己大半辈子的征战经历在这道身影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章祁。”拓跋星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臣在!”
“你随本宫出征,负责中军后勤调度。”
“遵命!”
“皇甫策。”
“臣在!”
“你率十万郡兵出函谷关,目标洛邑。不必强攻,但要牵制住林朔的中州兵力!”
“臣遵命!”
“皇甫司明。”
“末将在!”年轻的皇甫司明上前一步,甲胄铿锵,眉眼间那份曾经的不羁已经沉淀为沉稳的锐气。
拓跋星澜看了他一眼:“你率十万郡兵南下剑阁。西蜀刚刚归附林朔不久,根基未稳。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掠地,而是不断施加压力,让西蜀的兵力无法驰援他处!”
“末将领命!”皇甫司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
“裂天君。”拓跋星澜转向那道身形魁梧的身影,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率三十万苍狼军出武关,直取荆襄。渊天君的碧蛟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巅峰战力。你的任务,是拖住林朔在荆襄的兵力,让其无法回援。”
裂天君沉默了一瞬,那双重瞳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上一次在渤海郡的惨败,想起那道五彩雷光如何将他击落尘埃。
但他最终只是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如铁:“老臣明白。”
“剩下的大军,由本宫亲自统率。”拓跋星澜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大河的方向,是兖州的方向,也是林朔的方向,“出太行山,兵临大河,直捣林朔的心脏。”
四路大军,九十七万士卒,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压向南齐。这已经不是一场局部战争,而是倾国之战!
殿中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那些将领们面色各异,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沉默,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拓跋星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银色光球再次浮现。
这一次,光球中的星辰开始急速旋转,无数银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没入殿下每一名将领的头顶百会穴。
那是北雍的气运!
裂天君第一个感觉到了变化。那道银辉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经脉如同被注入了温热的泉水,原本盘踞在胸口的暗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五脏六腑被银辉包裹、冲刷、修复,将魂之力重新充盈起来,比巅峰时期更加纯粹、更加浑厚。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与此同时,皇甫策和章祁同时身形一震。两人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被轰然打破。皇甫策的明王体在背后浮现,三头八臂的金身法相比之前更加凝练,金光中隐约有星辉流转。而章祁的周身则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青色罡气,那罡气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稳。
半步传世!
两人同时踏入了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门槛。
拓跋宇寰和皇甫司明的变化则更加明显。
两人本就是年轻一代的顶尖战力,此刻在北雍国运的加持之下,气血如同江河决堤般暴涨。
拓跋宇寰的双锤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足以震碎山岳的力量。
而皇甫司明的蛇矛则变得更加锋锐,挥动的瞬间,连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密的嘶鸣声。
天罡巅峰!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北雍的中坚战力被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层次。
拓跋星澜收回手掌,那枚银色光球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光芒比方才暗淡了几分。
“三日之内,四路大军全部出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天下看看,什么叫做北雍的威势!”
很快,上京城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城头望去,入目之处皆是黑压压的甲胄与林立的长槊。旌旗遮天蔽日,将初春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士卒们肃穆的面孔上。
战鼓声从清晨就没有停歇过,一声接一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号角长鸣,撕裂了晨雾,将集结令传遍每一座营帐。
上京城外的官道上,四路大军正在依次开拔。
最先进发的是皇甫司明的南路军,十万精锐沿龙岭南麓向西,绕道汉中,目标直指剑阁。他们的行进速度极快,骑兵在前开路,步卒紧随其后,如同一道灰色的潮水顺着山势蜿蜒而下。
紧接着出城的是裂天君的苍狼军。三十万将士列阵于原野,那气势如同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裂天君骑乘暗青巨狼立于阵前,重瞳之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三十万大军同时迈步,脚步声如同一场持续不断的地震,连远方的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苍狼军向南而去,兵锋直指武关。
然后是皇甫策的中路军。十万士卒出函谷关向东推进,如同一条横亘在关中的锁链,将林朔的中州防线与荆襄战场彻底隔开。
最后出城的,是拓跋星澜亲自统率的北路军。四十七万大军东渡大河,向着太行山而去。浩浩荡荡,一望无际,引得无数百姓侧目。
骑兵在前开路,步卒居中列阵,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如同一道缓缓移动的山脉。
城头之上,上京城的百姓们远远看着那支正在远去的大军,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规模的出征了。
上一次北雍举倾国之兵出击,还是宣德帝在位时征讨塞北的那一战。
但那一战也不曾有如此凝重。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银色星河正沿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缓缓延伸,如同一道无声的指引。
万里之外的玉陵城,林朔站在太极殿新殿的台阶上,眺望着北方。
他的身旁,百里千川快步走来,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面色凝重如铁:“魏王,北雍出兵了!四路大军,共计九十七万,兵锋直指剑阁、荆襄、洛邑、大河。”
林朔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其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横贯长空的银光,如同一柄正在缓缓落下的剑锋。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铁,“召诸将入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