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子,你特么睡傻了吧!”
隔壁李大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笑骂。
李大爷正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苞米粥,筷子头夹着一块酱豆腐,朝二愣子的方向虚虚点了点。
“看清楚咯,车帮子上刷的什么字?”
“星海建工!”
“玛德,忘了你小子不识几个大字了。”
大爷低头嘬了口粥,又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
“你就不能去夜校好好读几天书?”
“免费的课!”
“你自己说,因为不识字,你吃了多少哑巴亏。”
二愣子被这么一呛,这才回过神来,忙把牙刷又塞回嘴里,使劲揉了揉眼眶,像是要把残留的睡意连同雾珠子一起揉掉。
他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盯着最后一辆卡车经过时车帮上那四个刷着红漆的大字,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往外磨:
“星、海、建、工!”
每一字都拉得很长,咬得很重,像是在用牙啃一颗硬核桃。
他认字慢,夜校的老师教过,可到了自己嘴里,总要反复念上好几遍才踏实。
“大爷,还真是哎!”
二愣子忽然一把拔出牙刷,牙膏沫子甩了半空,他的嗓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哎?大爷!”
“星海建工我知道啊!”
“不是在咱们泰州城里头建高楼小区吗?”
“咋跑咱们镇上了?”
他话没说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电光劈过泥地,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卧槽!!!!大爷,是不是……”
“是不是星海集团要在咱们镇上建大厂?”
“等厂子建好了,是不是要招工?!!”
二愣子攥着牙刷的手微微发抖,连缸子里剩下那点水都泼了出去。
他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
自己穿上崭新的蓝布工装,胸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厂徽,揣着铝饭盒、踩着铃声进车间,月月有准时的工资拿,年底还有奖金。
那时候,媒人踏破门槛不说,哪家姑娘不是由着他挑?
他下意识挺了挺原本有些塌的肩膀,可又赶紧缩回去,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和皱巴巴的裤衩,生怕这邋遢相被人瞧见了。
李大爷笑吟吟地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二愣子好一会儿,眼神里那点意外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可以啊!”
“别人都喊你二愣子,可我看哪,你贼精贼精的,心思活泛着呢。”
说着,大爷把粥碗搁在窗台上,伸手从棉袄里层的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
“给!”
“这是今早贴墙上的告示,我给撕下来的,专门给你留着的。”
“你爹走得早,我跟他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有这种好事,头一个就得想着你。”
二愣子忙不迭把牙刷叼在嘴里,两手在裤衩上蹭了蹭。
其实也蹭不干净什么,但总觉得要干净些才配接这张纸。
他接过纸团,粗糙的大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开四角,把纸面一点一点展平。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铅印的黑字在泛白的纸上格外扎眼。
他凑近了看,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好多字认得半边,剩下全靠猜,嘴唇跟着默念,越念越慢。
李大爷凑过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念:
“招工!!!”
“年龄要求,十八到四十五。”
“有专业技能,可无视年龄需求……”
“下面还有,工种分了好几种,学徒期、待遇、升级路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二愣子的耳朵几乎竖了起来,眼珠子在字行间来回扫,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
好一会儿,二愣子把整张须知“啃”完了。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激动顺着胸腔一直冲到天灵盖。
“大爷,就是我啥都不会,没手艺没文凭,但我有一把子力气,我能去先当学徒不?”
“我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干起,我不怕苦的。”
大爷点点头,拿筷子指了指纸面中间那一栏:
“对,就这个电焊工,要得最多。”
“你赶紧洗漱换身干净衣裳,等下跟我儿搭伙,你俩一块儿去报名。”
大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哎,你俩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要不然可以试试这个钳工。”
“八级钳工知道不?”
“人家那工资,比厂长都高出一截子。”
“可那活儿精细,得看图纸、算尺寸,你俩眼下还够不着。”
二愣子一听,眼神更亮了,忙又把纸举到眼前,笨拙地伸出一根手指头,顺着字行往下划拉:
“大爷,这上头还写了,焊工也分级别。”
“五级最低,一级最高……”
“还分了四个工种呢!”
“电焊工、钎焊工、气焊工、焊接设备操作工……”
二愣子念得磕磕绊绊,可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才咽下去,嘴唇跟着每个音节用力,脸都快贴到纸面上了。
李大爷没好气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敲得二愣子脑袋一晃:
“你小子野心倒不小!”
“你没看仔细?”
“除了电焊工,其他几个工种都写着‘文化水平要求’。”
“你俩老老实实先当学徒,须知里写得清楚。”
“入职之后,厂里开夜校,硬性要学。”
“学满三个月,择优参加考试,考过了才能提级别,工资翻倍。”
“五级升四级,到了四级才有资格学钎焊和气焊。”
“到了三级才能碰焊接设备操作。”
“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别好高骛远。”
二愣子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可眼里的光亮却越来越盛。
他低下头,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
“造船厂……挺好。”
他偏过头,透过自家院墙的豁口看向镇子边上那座灰扑扑的大型码头。
那里是他天天扛大包的地方。
水泥袋、粮食包、铁件,他来回背了三年,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可活儿越来越难抢,外地来的壮劳力一波接一波,价钱也被压得越来越低。
能进船厂当工人,谁还愿意扛大包呢?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响了一声,像是要把那根压了他三年的扁担彻底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