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上人一直坐在不凡书院的水池亭子里等待消息。
这一幕。
让吴玄子等人有些哭笑不得。
在他们看来,苍明上人让小鲤鱼先去通禀,实在是多此一举。
毕竟。
先生又不是什么拒人千里的性子,直接登门就是了。
可他们哪里懂苍明上人的心情。
半步渡劫困了数千年。
寿元将尽,本以为要化作一捧黄土,无声无息地葬在天门圣地后山。
可那一枚丹药,轻飘飘地送过来,就像在悬崖边伸过来一只手。
不。
不是手,是整条路。
这份恩情,怎能不郑重以待?
更何况。
还有一件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突破渡劫期竟然没有天劫。
那本该是九死一生、天雷淬体的生死关,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雷云没有聚,天雷没有落,他就那么顺顺当当地跨了过去,仿佛天地规则在他面前让了路。
苍明上人心里清楚。
这不是他的本事,更不是运气。
是因为这座小镇,是因为那位先生。
天劫不敢来,天道都得绕着走。
他突破的不是修为。
而是踏入了那位先生的“庇护”之中。
想到这里。
苍明上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
“来了来了!”
忽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童快步跑来,正是小鲤鱼。
苍明上人霍然起身,连茶水洒了都顾不上。
“老先生。”
小鲤鱼气喘吁吁地跑到亭子前,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先生说,你来就来,正好带只白鹤过去,给小福宝看看,她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鸟呢!”
苍明上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先生……愿意见我?”
吴玄子等人见状,不由摇头失笑。
“当然啦!先生还说,别带什么谢礼,空手来就行,茶管够!”
小鲤鱼脆生生道。
苍明上人怔在原地。
空手来就行,茶管够。
没有客套,没有推拒,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什么长篇大论的慰藉都让人心里熨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吴玄子笑着催促。
“那……那我现在就去?”
苍明上人回过神来,看向吴玄子等人。
三人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去吧,别让先生等。”
吴玄子笑着摆手。
苍明上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朝院外走去。
白鹤正蹲在墙根下打盹,被他一把揪起来。
“走,去先生家。”
白鹤本想拒绝的。
可一抬头,对上苍明上人那双不容分说的眼睛,到嘴边的“嘎”又咽了回去。
后山那位的先生,可是连魔帝都灭杀的存在。
白鹤缩了缩脖子,认命地张开翅膀。
“别这副死样子,先生又不会吃你。”
苍明上人拍了拍它的脖子。
白鹤心里委屈:是不会吃我,可那只癞蛤蟆呢?
小鲤鱼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带路。
苍明上人没有骑鹤。
白鹤也没飞
大概是因为忌惮那只癞蛤蟆,也可能是因为小镇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它本能地觉得还是脚踏实地更安全。
路上自然遇到不少小镇居民。
大家见了苍明上人,都知道他是吴玄子的好友,纷纷笑着点头打招呼。
至于那只白鹤,他们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夸一句“好俊的鸟儿”,倒没有大惊小怪。
毕竟。
老镇长家的癞蛤蟆、大乌龟、大熊猫……哪样不是稀奇古怪?
见多了。
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望见了那座农家小院。
木栅栏半掩,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庭院里的光景。
一个儒雅的中年人靠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胸前趴着一个小女孩。
“来了?”
步凡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见苍明上人和小鲤鱼走来,身后还跟着那只白鹤,而且是走来的。
他微微一怔。
他还以为吴玄子那几人也会跟着来凑热闹,没想到只来了苍明上人一个。
更意外的是。
白鹤居然也是走着来的。
“见过先生。”
苍明上人赶忙抱拳,腰身微微前倾。
“你又客气了,师叔祖。”
步凡淡淡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
“不敢不敢。”
苍明上人咽了咽喉咙。
半步渡劫的时候,他见眼前这位先生,只觉深不可测。
如今踏入渡劫期,再看先生,反而更觉渺小。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坐,茶已经泡好了。”
看着苍明上人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步凡便不再逗大妮这位师叔祖了,伸手示意道
苍明上人这才松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白鹤犹豫了一下,站到他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东张西望,时刻警惕着那只不知藏在哪里的大蛤蟆。
小鲤鱼则继续忙着打扫庭院,扫帚声沙沙作响。
“你这白鹤叫什么?”
步凡随口问道。
“追风。”
苍明上人赶忙回答。
“会说话吗?”
步凡又问。
“追风!”
苍明上人朝身后唤了一声。
“见过...前辈。”
白鹤往前蹭了半步,脖子微微低垂,口吐人言,声音竟是个颇有磁性的男低音,只是微微发颤。
“不用害怕,那你能化形吗?”
步凡又问道。
“不能。”
白鹤摇摇头。
“不能化形?”
步凡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白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念微动,天眼通悄然运转。
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光芒自他眼中闪过。
白鹤的周身浮现出一层虚淡的光影,那是它体内流淌的血脉,被天眼通层层剥开,追溯到最古老的源头。
步凡没有停,天眼通继续追溯。
画面忽然一变。
云雾缭绕的仙山,白玉砌成的宫阙,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立在瑶池边,颈项间系着一枚金铃,神态从容而高傲。
有童子从殿中走出,那鹤俯身,化作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拱手行礼。
画面再转。
天地变色,仙宫倾颓,那只白鹤在乱战中受了重创,坠入凡尘。
“你这只白鹤不简单啊。”
步凡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