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满低头看了看他,又看向刚包好的那个人。
“你先按着。”她把几条窄布递给那名战士,“别拆开,等我过来。”
那战士接过布,坐到伤员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把布条压上去。
韩小满摸了摸药包边角,确认里面确实没有剩下的绷带。她把药包口折起来,放到一边,转身去找能撕的衣服。
靠墙坐着的一个伤员已经没有气了,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和血。她没有去动他,先找了旁边一件干一些的旧军衣,从袖子上撕下一长条布。
衣服撕裂的声音在壕沟里很清楚。
撕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抬头听外面的枪声。
没动静。
她接着撕。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有人把水壶递给一个口干得厉害的战士,有人把空弹夹摸了出来,塞进胸前口袋。有个伤员忍不住咳嗽,咳到一半又抬手捂住嘴,旁边的人扶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
韩小满重新蹲到那名伤员身边。她拆开刚才临时包上的布,检查血有没有止住。布面已经浸出一块暗色,她没有立刻换,只把外面那圈压紧了些。
“这儿疼不疼?”她问。
伤员点头。
“能说话吗?”
伤员又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枪……”
“枪在旁边。”
“给我拿着。”
韩小满看了一眼那支步枪。枪身上有泥,枪带断了一截,枪口朝着壕外。
“你现在拿不动。”她说,“我给你放在手边。要是能起来,再自己拿。”
伤员没有再坚持,手指抓住衣角,指节一阵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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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歪从伤员那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衣料。
“韩小满要的?”王富贵问。
“她那边布不够。”刘老歪把衣料塞到壕壁上一个干些的地方,“等她来拿。”
王富贵看了一眼伤员那边。那里挤着好些人,有人坐,有人躺,身影在黑暗里分不清。他只听见一声压下去的呻吟,很快又停了。
“班长,咱们这儿有多少人?”
“守这段口子的?”
“嗯。”
“能拿枪的十几个,能走的还要多些。你问这个干啥?”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伤员抬不出去。”
“谁说的?”
“我不知道。”
刘老歪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王富贵身边的一块土拍平,让那支枪能靠稳些。
“别听半句话就自己吓自己。”他说,“现在营长让守着,咱们就把口子守好。要撤,营长会有命令。”
王富贵抿着嘴,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道伤口被泥糊住,血已经不往外流。他把手指蜷起来,又慢慢放开。刚才装弹夹时那阵发僵还没过去,手心仍旧潮乎乎的。
“你白天打倒那个日本人以后,回来吐过一回。”刘老歪说。
王富贵的肩膀紧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该吐。”刘老歪接着说,“换谁头一回碰上,都未必能受得住。”
王富贵没吭声。
白天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他不想再想。可一闭眼就想起来。枪响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是旁边的人告诉他,那人没再起来。他记得自己胃里翻上来的酸水,记得嘴里那股苦味,也记得后来有人推了他一把,让他继续往后撤。
现在枪还在他怀里,黑暗里又有脚步声和枪声。他怕自己一会儿还会吐,怕听见有人倒下,怕日本人突然摸到眼前。
他把枪往怀里收了一点。
刘老歪看见了,没有让他忘掉什么,也没说怕就不算兵。他只是伸手,把王富贵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先把枪拿稳。”
“我拿着呢。”
“枪口别指着后头的人。”
王富贵赶紧把枪移开,枪托靠住肩窝,枪口朝着壕外。他没能把它端得很稳,枪管仍轻轻晃了一下。
刘老歪看着他的手:“拇指松开。别把枪攥死了。”
王富贵照做。
“胳膊靠住土壁。你这样能撑一会儿。”
王富贵把肩膀贴到壕壁上。湿土蹭在衣服上,凉凉的。他试着照刘老歪说的,稳住枪,视线却不自觉地往黑处飘。
“看前头那道缺口。”刘老歪指了一处,“别盯着整片黑。有人从那边进来,你先看见轮廓,再听命令。”
“我开枪吗?”
“有命令就开。看不清楚,别乱打。”
“那要是他们进壕了呢?”
刘老歪没马上答。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刀鞘上的泥干了一层,卡扣倒还牢。他把枪放在膝头,解开刀鞘检查,先试了试卡口,再把刺刀装上去。刺刀推到底,发出一声轻响。
王富贵跟着摸自己的刀。
他的刺刀卡得不紧,插上去之后略微松动。
刘老歪把枪拿过来,重新拔下刺刀,把刀座上的泥刮掉,又将刺刀推到底,往后轻轻拽了两下。
“扣住了。”他说,“你刚才差一点没到头。”
王富贵接回枪,自己也试了一遍。这回刺刀没晃。
“枪口抬高些,别让刀尖插进土里。”刘老歪说,“但也别站起来挥。站起来就成了活靶子。”
他让王富贵靠着壕壁蹲稳,又给旁边两个新兵交代:
“听见日本人进壕,先别一个人往前冲。离得远了,枪打;贴近了,听我喊。枪口别横着扫,旁边还有自己人。”
其中一个新兵问:“要是他们翻过壕沿呢?”
“那就等他落下来再动手。”
“等他落下来不就来不及了?”
“你站起来也一样来不及。”刘老歪说,“眼睛看着前面,手上别乱。”
他说完把每个人的枪都摸了一遍。有人刺刀装得很紧,有人枪带缠在手腕上,有人把子弹放在容易掉出来的口袋里。刘老歪把那人的口袋翻起来,重新塞好,又叫他用衣襟压住。
“手榴弹别放脚下。”他说,“脚一绊,滚了都不知道。带在身上,保险先别乱动。”
没有笑。
这几句话都不新鲜。白天训练时也讲过,平时觉得不过是操练场上的规矩,到了壕沟里,每个人都重新把它们想了一遍。
刘老歪把自己的枪靠回土壁,坐下喘了口气。
他刚才分给王富贵的子弹,等于少了自己弹夹里的几发。剩下的够不够,他不去想。想了也不能多变出来几颗。
王富贵摸了摸口袋里的子弹,像是怕它们突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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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从壕沟上头掠过去。
远处传来日军喊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一些,又像是隔了几道土坎,字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人要求他们放下武器,说二营已经被包围,继续抵抗没有用。
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喊了一遍。
壕沟里没人回答。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吐在脚边。
“他娘的,做梦。”
旁边的人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喊得太响。
“我又没冲外头喊。”那老兵低声说。
“嘴也省着点。留着等会儿骂。”
喊话声又断了。
王富贵望着黑暗,胸口有些发紧。他听得懂对方说的话,也听得懂对方在劝什么。真要把枪放下,会不会就能不打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个念头。
他低头看着刺刀。
刀身上有一块干泥,黏在离刀尖不远的地方。王富贵想伸手擦,又停住了。
“看什么呢?”刘老歪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把眼睛放回前面。”
王富贵抬起头。
“那边喊话……”他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真让人活?”
刘老歪坐在他旁边,没看他:“你想信他们?”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刘老歪说,“可现在没人让咱们放枪。营长说守着,咱们就守着。”
王富贵点了一下头。
刘老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截烟。烟卷已经被压扁了,烟丝从一头散出来一点。他把烟递给王富贵。
“抽一口,压压惊。”
王富贵接过来,指尖碰到烟纸,才发现烟是潮的。
刘老歪从兜里摸出火柴盒,轻轻晃了晃。里面还有火柴。他没有马上点,而是先拿手掌挡着,身体贴近土壁,把火柴头护在掌心里。
火擦着了,亮光一闪就被他的手合住。
烟头亮了一下。
刘老歪先吸了一口,没让烟头露在外面。那点火光在他指缝间一明一灭,很快又暗下去。
他把烟递给王富贵:“慢点。”
王富贵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烟呛得他喉咙发痒,胸口一抽,立刻咳起来。他拼命忍着,还是咳了两声,后面那声被他捂在袖子里。
旁边一个战士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歪抬手挡了一下:“没事,烟呛着了。”
王富贵把烟还回来,脸上憋得发热:“不好抽。”
“你头一回抽,能好抽才怪。”
刘老歪把烟头掐灭,夹在两根手指间,又放回一个小铁盒里。烟没有抽完,他也没再劝王富贵抽。
“别再咳了。”他说,“等会儿真有动静,嗓子得留着听命令。”
王富贵点头,喉咙还发痒,只好小口喘气。
这一口烟没有让他不怕。可刚才递烟的那一下,让他觉得刘老歪还在旁边。壕沟里人挤着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手臂和枪托却都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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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沟上方忽然落下一阵细土。
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枪口朝外转过去。
没有枪声。
过了一会儿,传令兵从中间的交通壕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营长让各班守在原位,不要追出去,不要乱开枪。有人问前头什么情况,传令兵只说还没新命令,让大家把伤员往里挪,先留出通道。
刘老歪听完,把王富贵往壕壁边推了推。
“给担架让地方。”
王富贵收起腿,枪仍抱在怀里。
两个人从他们面前抬过一个伤员。担架窄,过弯时磕在土壁上,担架上的人闷哼一声。抬担架的战士停下来,调整方向,等韩小满从后面过来查看。
她伸手摸了摸伤员的额头,又问了几句。伤员还能答话,只是声音很轻。韩小满让抬担架的人把他往里面送,别停在壕口边。
担架过去后,刘老歪把一只落在地上的空药包捡起来,挂到壕壁的木桩上。药包里没有东西,还是有人可能会踩到。
王富贵看着他做这些细碎的事,问:“班长,你不怕吗?”
刘老歪把药包挂稳,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就不怕了?”
王富贵愣了一下。
“怕也得干活。”刘老歪说,“你要是光蹲这儿想,能把日本人想回去?”
王富贵低下头。
“我不是说你不能怕。”刘老歪又补了一句,“枪别放下,命令别听漏了。别的等打完再想。”
“那要是打不完呢?”
刘老歪把手里那截木刺扔到一边,拿起枪检查枪栓。
“先把眼前这会儿熬过去。”
他说完,把枪口放在膝上,手指搭着护木,没碰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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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得很慢。
壕沟里没有钟。没人知道离天亮还有多久。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除了压得很低的云和更深的黑,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小声报了两次枪里的弹数。刘老歪让他们不要反复装卸弹夹,省得弹簧和卡口出问题。空弹夹也收好,没准后面还有用处。
一个战士的水壶空了。他把壶嘴朝下倒了倒,最后只掉出一滴水,落在泥地上,转眼就不见了。他把水壶重新挂好,没再问谁还有水。
韩小满从伤员那边走回来,手上那圈布已经换过一次,颜色黑红。她在壕口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小口水,含在嘴里,等咽下去才把水壶递还给原主。
“还有吗?”旁边的人问。
“没有了。”韩小满说,“下一壶要留给伤员和还得抬人的。”
她说完蹲下去,检查地上几个人的包扎。最重的那名伤员已经不再呻吟,呼吸仍在,胸口起伏很弱。韩小满让旁边的人每隔一会儿看他一眼,自己又去处理另一处。
刘老歪看着她忙,没过去帮。现在二连这头没有多余的人手,谁离开位置,都得有人补上。
王富贵将弹夹从枪上取下来,低头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
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