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吨重的钢铁巨兽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几米。然而,这片三角洲的土地根本无法承受现代重工业的重压。
“轰塌——”
伴随着一阵令人绝望的泥土撕裂声,坦克履带下方的河岸淤泥瞬间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塌方!松软得如同豆腐渣一般的河岸,在三十六吨重的极限压强下直接崩溃。五九式坦克的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铸造炮塔直接扎向了浑浊的河水之中,履带在淤泥里疯狂地空转,搅起漫天的黑泥,却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向前的抓地力。
“停止前进!全军立刻停止前进!前方地形无法承载重装备!”
凄厉的警报声在装甲先锋的通讯频道内疯狂回荡。原本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全速狂飙的装甲纵队,在这一条条看似不起眼的纵横河道前,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被迫接二连三地踩下了刹车。
这一停,对于这支战无不胜的机械化部队来说,是极其致命的。
“混蛋!这算什么路!”李云龙跳下装甲车,军靴踩在地上,瞬间陷进去了十几公分深的烂泥里,拔出来都极其费力。
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虽然宽度不大,但极其深邃,且河床底部全是积攒了千万年的致命淤泥。对于步兵来说,这或许只是需要泅渡的障碍;但对于几十吨重的坦克和牵引着152毫米重榴弹炮的卡车来说,这就是一条条根本无法跨越的天然反坦克壕!
在这里,装甲集群彻底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冲锋开阔地带。五九式坦克那引以为傲的厚重装甲和凶悍火炮,在面对一堆连借力点都没有的软泥和河水时,显得极其苍白无力。坦克一旦陷进去,就成了一个个无法动弹的巨型钢铁棺材,甚至连炮塔的旋转都会受到淤泥的死死限制。
“轰隆……轰隆……”
湄公河三角洲的边缘,第一装甲旅的五九式坦克集群犹如一群陷入泥潭的远古巨象,极其绝望地在原地发出沉闷的嘶吼。几十吨重的钢铁履带在松软的淤泥中越陷越深,稍微一给油门,就会溅起漫天腥臭的黑泥,却根本无法向前迈出哪怕半米的实质性距离。
在这片被无数天然河道和人工水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平坦洼地面前,曾经在北部山区不可一世、狂飙突进的装甲洪流,遭遇到了一堵看不见却极其致命的物理高墙。
“坦克陷进去了!推土机也开不上来,这里的地基根本承受不住重型机械!”装甲团团长李云龙从指挥车里跳下来,一脚踩进没过小腿肚的烂泥里,气得破口大骂。
后方最高机密指挥车内,张合看着全息沙盘上那些停止闪烁的蓝色装甲箭头,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既然陆地走不通,那就继续从天上走!”张合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战术指令,他决不允许大军的推进节奏有任何停滞,“呼叫‘天火’基地!让航空大队所有的Ah-1‘眼镜蛇’和Uh-1‘休伊’立刻升空!给我沿着三角洲的水网进行地毯式搜索和火力压制!哪怕把湄公河的水全烧干,也要把日军的防线给我犁平!”
然而,十分钟后。
航空大队的大队长,却通过绝密电台发回了一份充满着无奈与苦涩的战术报告。
“旅长,空骑兵无法执行全天候地毯式压制。我们的战机出动频次,已经濒临物理极限了!”
这并非是航空兵们怯战,而是一个极其残酷、无法被任何战术意志所克服的后勤死穴——油料与滞空时间的严重制约!
在北部山区,直升机部队能够大显神威,是因为“天火”基地就建立在距离前线不足百公里的地方。但现在,装甲大军在三天内长驱直入数百公里,直接打到了中南半岛的最南端。后勤补给线被拉得极其漫长,且沿途的公路网破败不堪,油罐车根本无法将海量的航空煤油及时运送到最前沿。
更致命的是,无论是“眼镜蛇”还是“休伊”,它们那强悍的涡轮轴发动机在爆发出恐怖升力的同时,也都是极其贪婪的“油老虎”。在挂满重型武器和火箭巢的满载战斗状态下,它们的极限滞空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多小时!
这就意味着,战机从后方临时起降场起飞,飞抵湄公河三角洲上空,在执行完不到一个小时的火力侦察和压制后,就必须立刻返航补给。
“我们无法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三角洲上空全天候滞空控制。”航空大队长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奈,“一旦直升机油料耗尽返航,这片广袤的水网就会立刻出现巨大的火力真空期。而日军,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在这片水网上为所欲为。”
张合看着战报,犹如万载玄冰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降维打击的铁锤依然锋利,但挥舞铁锤的体力,却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泥沼面前被拉扯到了极限。
如果仅仅是油料的制约,张合或许还能通过极限轮换来保持空中压制。但真正让空骑兵感到绝望的,是这片湄公河与红河三角洲那堪称“飞行员地狱”的极端隐蔽地貌。
“嗡——突突突突!”
一个编队的Ah-1“眼镜蛇”武装直升机在接到命令后,强行挂载了副油箱,极其谨慎地飞入了三角洲的腹地上空。
当前座的武器操作员习惯性地开启微光夜视仪和前视红外探测系统,准备像昨晚在盆地里那样大开杀戒时,多功能显示器上呈现出的画面,却让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密集的红色热源,没有清晰的敌军轮廓。整个红外屏幕上,呈现出的是一片极其杂乱、冰冷且令人眼花缭乱的惨绿色噪点!
“见鬼!热成像仪失效了?!”武器操作员狠狠地拍了一下控制面板。
“不是仪器失效,是地形!”后座的机长透过座舱玻璃俯视着下方,声音极其凝重。
这片广袤的三角洲,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通过俯瞰来掌握全局的地方。主河道像是一条条巨大的主动脉,但在这主动脉之外,连接着成千上万条宽窄不一的岔河、溪流和死水泡子。这些水系在空中俯瞰,密密麻麻,宛如人体内部极其复杂的毛细血管网络,交织成了一个巨大且毫无规律的水上迷宫。
更要命的是,在这些纵横交错的水面上,疯狂生长着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热带水生植物——水葫芦。
大片大片、厚密得如同绿色地毯一般的水葫芦,极其严实地覆盖在水面上,将河道封锁得严严实实。这些富含水分的宽大叶片,不仅在物理视觉上彻底遮蔽了水面下的动静,更在热力学层面,形成了一层极其完美的“红外绝缘层”!
日军那些深谙水性的残兵败将,极其狡猾地将半个身子甚至整个身子都泡在浑浊的河水里,头上顶着一簇水葫芦。湄公河冰凉的河水极其迅速地带走了他们体表散发的热量,让他们的体温与周围的水温融为一体。
在直升机那引以为傲的红外探头中,下方的水网只是一大片温度均等的冷色调区域。雷达电波射向水面,也被水生植物和复杂的水波极其严重地散射和吸收。
直升机的侦察视野,在这片大自然编织的水网迷宫面前,遭到了极其严重的、甚至可以说是毁灭性的物理干扰。他们就像是一群视力极佳的雄鹰,却被迫要在一片浑浊的泥浆里去寻找伪装成泥巴的泥鳅。
随着直升机编队降低高度,企图进行超低空抵近侦察,湄公河水网那更加阴毒的防御姿态彻底展现了出来。
“注意两侧河岸!拉升高度!别被钩住旋翼!”
机长极其紧张地拉动总距杆。在那些极其狭窄的岔河两岸,长满了高达三四米的茂密野生芦苇荡。这些芦苇犹如一堵堵绿色的高墙,将原本就狭窄的河道挤压得更加隐蔽。
而在更深处的水网边缘,更是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热带芭蕉林。那些长达两米、犹如巨型扇子般的宽大芭蕉叶,极其放肆地向河道中央延伸,在半空中交织重叠,竟然在岔河的上方形成了一个个纯天然的“绿色隧道”!
当眼镜蛇直升机从这些岔河上方呼啸而过时,旋翼卷起的狂暴下压气流虽然能短暂地吹开芦苇和芭蕉叶,但只要直升机一飞走,这些柔韧的植物就会立刻反弹回原位,再次将狭窄的河道完全遮蔽。
“开火!用火箭弹洗地!把那些叶子烧光!”武器操作员极其不甘心地按下了发射钮。
“嗤!轰隆!”
几枚70毫米航空火箭弹挂载着凝固汽油战斗部,极其精准地砸进了下方的芦苇荡和岔河之中。
如果是前几天在北部干燥的丘陵地带,这几枚凝固汽油弹足以引发一场席卷方圆百米的冲天大火。但在这里,奇迹并没有发生。
“噗嗤——嘶嘶……”
凝固汽油弹爆炸产生的几千度高温火焰,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虽然依然在燃烧,但威力却大打折扣。那些高达数米的芦苇和芭蕉叶,其内部蕴含着极其丰盈的水分。当火焰附着在上面时,植物内部的水分被迅速蒸发,形成了一层浓重的水蒸气,极其有效地阻挡了火焰的进一步蔓延。
更令人绝望的是,日军的残兵可以极其轻易地躲藏在这些天然屏障下。当凝固汽油弹落入水中燃烧时,他们只需要一个猛子扎进两三米深的河底淤泥里,含着一根中空的芦苇管呼吸,就能极其完美地避开水面上的高温杀伤!
大自然的水生植物和无尽的河水,在这片三角洲地带,极其阴毒地充当了日军的超级灭火器,极大地削弱了远征军引以为傲的燃烧弹杀伤力。
前敌总指挥部内,张合听着航空大队和前线侦察兵传回的综合战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场发生在湄公河水网的遭遇战,像一柄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空骑兵战术在当前阶段最致命的战术短板。
“直升机是砸碎核桃的铁锤,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核桃,而是一滩无边无际的烂泥浆。”参谋长看着沙盘,极其苦涩地总结道,“在北部山区,我们可以用直升机摧毁固定的山头要塞,因为要塞不会跑,山峰也不能移动。”
“但这片三角洲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条河、每一处芦苇荡,都是流动的。”
张合极其冷酷地点了点头,他那超高维的战术大脑已经极其清晰地看透了日军的企图。
直升机可以凭借强大的火力将一片水域炸得水花四溅,但却根本无法像步兵那样去“占领”和“控制”每一条隐蔽的流动岔河!
水是没有形状的,在这片水网中打游击的日军也是没有形状的。当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时,日军就像缩头乌龟一样潜伏在水底、躲藏在芭蕉叶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极其克制。而一旦战机因为那极其致命的油料限制,不得不拉升返航补给时。
下方那错综复杂、面积广袤的水网迷宫,就会在直升机离开的下一秒,立刻重新脱离远征军的掌控!
那些躲在淤泥里的日军残兵,会像令人作呕的水蛭一样再次浮出水面。他们会利用熟悉的水道,乘坐极其隐蔽的小型汽艇或是独木舟,犹如水鬼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极其阴毒地摸向那些因为陷入泥沼而动弹不得的五九式坦克,或者是远征军极其脆弱的后勤补给船只。
烈日犹如一颗巨大的火球,极其毒辣地悬挂在湄公河三角洲的上空。浑浊的河水在高温的炙烤下,不断蒸腾起阵阵令人窒息的白毛汗水汽。那高达三四米的野生芦苇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绿色高墙。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淤泥腐臭味和水生植物发酵的腥气。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