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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3章 待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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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下来之后,许兮若反倒不急了。用她的话说,“证在纸上跑不了,人在跟前跑不了,急那一时半会儿做什么。”高槿之听了直摇头,说她是全南市最沉得住气的姑娘,换别人家,定下日子就开始翻箱倒柜试衣裳了,她倒好,该绣花绣花,该熬药熬药,连日历都不带翻一下的。

许兮若嘴上说不急,可活儿一点没少干。马叔出院后虽然恢复得不错,到底伤了元气,饮食上马虎不得。许兮若把药膳方子重新理了一遍,按着马叔的口味调了又调,将苦味重的药材换成了性子平和的,又琢磨着添了些开胃的小菜。龚思筝那边管着铺子里的账目,白天走不开,许兮若就隔天上午过去一趟,替着守一会儿,让龚思筝喘口气。马叔过意不去,总念叨“你这丫头还没过门呢,倒先当上使唤丫头了”,许兮若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回嘴:“马叔您要是觉得亏心,回头领证那天多给我塞个红包。”

马叔就乐:“塞,一定塞。我到时候塞个大的,让思筝给你俩买对金戒指。”

这话让刚进门的高槿之听见了,脸都绿了:“马叔,您别瞎指挥。戒指我自己会买。”

“你买?你那个眼光,跟挑药材似的,除了实用啥也不讲究。”马叔嫌弃地摆手,“兮若,你听我的,别让他买,让他把钱给你,你自己挑。”

高槿之委屈巴巴地看许兮若,许兮若假装没看见,低头给马叔剥橘子。

进入腊月之前,许兮若把沈清沅寄来的那包蜀绣丝线翻了出来。龚思筝那天来送账册,看见桌上摊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眼睛就挪不动了。许兮若招呼她坐,把绷子递过去:“你试试?”

龚思筝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来,捏针的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一看就是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摸过针的。许兮若给她起了个简单的花样,两片叶子一根藤,龚思筝绣了几针,手渐渐稳了,嘴里念叨着:“我奶奶那时候绣枕头套,绣的是鸳鸯戏水,我趴在边上看,看一上午都不腻。”

“那你后来怎么没学?”

“家里穷,哪顾得上这个。”龚思筝低头扎了一针,语气轻飘飘的,“我奶奶说绣花又不能当饭吃,还是学打算盘实在。后来跟了马叔,天天跟数字打交道,更没工夫摸针了。”

许兮若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忽然有了个主意:“思筝姐,你想不想学着绣个东西?”

龚思筝抬头:“我?我能绣什么?”

“马叔快过生日了。”许兮若压低声音,“咱们俩合伙绣个帕子送他。你绣一部分,我绣一部分,到时候署咱俩的名。”

龚思筝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主意,马叔肯定高兴。”她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又有点发怵,“可我绣得不行啊。”

“怕什么,我教你。反正离马叔生日还有大半个月呢。”

说干就干。许兮若选了块素色的绸帕,画了一幅简单的松鹤延年图样,松枝用苏绣的套针,鹤羽用蜀绣的晕针,一半一半。龚思筝白天没空,就晚上收了铺子过来学,许兮若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劈线、怎么藏针脚、怎么把力气匀到针尖上。龚思筝学得认真,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脖子都僵了也不肯歇。

高槿之有天晚上来接许兮若,推门看见两个女人头对头趴在桌上,一个教一个学,绷子上的松鹤已经能看出个雏形了。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许兮若抬头发现他,随口说了句“你等会儿,我把这根线收了就走”,又低下头去了。高槿之也没催,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给两人倒了茶,安安静静地等着。

后来他跟许兮若说:“你跟思筝姐凑一块儿挺好,她这些年一个人扛着马叔的事,难得有个伴儿。”

许兮若手里纳着鞋底,头也不抬:“你现在才知道?我跟思筝姐都约好了,等马叔生日过完,我俩去趟蜀绣的老绣坊转转,她给我指指路,我看看人家的针法。”

高槿之听了直叹气:“我怎么觉着,你比我还忙?”

“那可不。”许兮若理直气壮,“你忙你的药铺,我忙我的针线,咱俩谁也别嫌谁。”

腊月初一那天,南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檐上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许兮若把阁楼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的清冽,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又关上了。

楼下许母喊她下去吃早饭,饭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锅热腾腾的白粥,还有许父一大早去买回来的油条。许母坐下就开始念叨:“初八没几天了,你那天穿什么想好了没有?总不能还穿平时那件棉布裙子吧?”

“想好了,就穿前年做的那件枣红袄子。”许兮若夹了根油条,“干净利落,又不张扬。”

许母不满意:“那件袄子都旧了。要不咱们去扯块新料子,妈给你赶一件?”

“来不及了,再说何必费那个钱。”许兮若喝了口粥,“槿之也不讲究这个,他连自己穿什么都记不住,还能记得我穿什么?”

许父在旁边插嘴:“你妈想给你做就让她做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妈闲着也是闲着。”

许母瞪他:“谁闲着了?我那一院子花不用管?你天天就知道遛弯下棋,倒说我闲着。”

许兮若赶紧低头扒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种场面她从小到大见多了,经验告诉她,这时候但凡插一句嘴,战火立刻就会烧到她身上来。

吃完饭,许兮若去药铺给高槿之送落在家里的账册。铺子里顺顺正踩着凳子擦柜台,见她进来,嘴甜地喊了声“兮若姐”,又冲后头努努嘴:“我哥在里面翻箱倒柜呢,不知道找什么。”

许兮若走进去一看,高槿之把柜子抽屉全拉开了,衣服堆了一床,正满头大汗地翻一个旧木匣子。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还蹭了道灰:“来了正好,帮我找找,我户口本哪儿去了?”

“你户口本不是天天揣身上吗?”

“那不是快领证了嘛,我想着放家里安全,就搁柜子里了。结果今儿早上翻遍了也没找着。”

许兮若哭笑不得:“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搁哪儿了?别是随手塞哪个抽屉里忘了。”

两人翻了半个钟头,最后在床头柜和墙的夹缝里把户口本找到了。高槿之捧着失而复得的小本本,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要是这个丢了,补办都来不及。”

许兮若靠在柜子边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身份证呢?”

高槿之拍了拍口袋:“这儿。”

“拿出来我看看。”

高槿之掏出来递给她。许兮若接过去翻了翻,忽然皱起眉:“你这身份证背面怎么有个折痕?别是消磁了。”

高槿之一愣,接回去对着光看了看,也有点拿不准:“应该……不至于吧?我又没掰它。”

“明天去派出所问问,要是消磁了赶紧补办,别拖到初八那天抓瞎。”许兮若把身份证还给他,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说你,证件天天揣身上的主儿,连户口本都能塞墙缝里。”

高槿之自知理亏,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把户口本身份证一起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这回跑不了了。”

初五那天,马叔的生日到了。许兮若和龚思筝提前一天就把松鹤延年的帕子绣好了,装在一个红纸糊的小匣子里。马叔拆开一看,先是一愣,然后看看龚思筝,又看看许兮若,半天没说出话来。

“马叔,您倒是说句话呀。”龚思筝有点紧张。

马叔把帕子翻过来,指着角落里的落款念出声:“思筝、兮若合绣。”念完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好,好。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收到俩闺女合着给我做的东西。”又转头骂高槿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过生日你就知道给我买两斤猪头肉!”

高槿之无奈地摊手:“您不是爱吃猪头肉嘛。”

“我那是客气!你倒是实在!”马叔气得拍桌子,满屋子人都笑了。

初六,许母到底没忍住,拉着许兮若去布庄扯了块新料子,连夜赶了一件月白底洒碎花的薄棉袄。许兮若试穿了一下,大小正合适,许母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得直点头。许父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比你妈结婚那会儿穿得还精神。”被许母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初七晚上,两家人凑在许家老宅吃了顿团圆饭。苏崇岳拄着拐杖来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看新娘子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姨提了一篮子自己做的芝麻糖,说是“甜甜蜜蜜,讨个吉利”。许母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还摆了个铜锅子,涮羊肉吃了个热火朝天。

饭吃到一半,苏崇岳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明天你俩早点去,别磨蹭。我跟你们说,这回要是再出岔子,我这张老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高槿之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东西都备齐了。”

许兮若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句:“也不用不睡觉,把身份证户口本搁床头柜上,明天出门前检查一遍就行。”

苏崇岳指着她对高槿之说:“听见没有?兮若比你靠谱多了。你以后多听人家的。”

高槿之端着碗,认命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许兮若送高槿之出门。巷子里头一回这么冷,她裹着新做的棉袄站在门口,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高槿之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明天领了证,你可就跑不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许兮若仰头看他。

“我怕你跑。”高槿之老老实实地说,“上回把你一个人撂在民政局门口,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慌。万一你一气之下不跟我领了,我找谁哭去?”

许兮若伸手把他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跑不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拍照,民政局那照片可是要贴本儿上的。”

高槿之笑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许兮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屋之后,许兮若把明天要穿的衣服、要带的证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许母进来看了,问要不要给她煮碗安神的汤,许兮若说不用,躺下就着了。

初八早上,天晴得透透的。许兮若穿了那件新棉袄,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头发用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出门的时候,许母追到门口塞给她两个热鸡蛋,说是“滚运”,让她出门前在身上滚一圈。许兮若哭笑不得地照做了,鸡蛋还烫手,揣在兜里暖烘烘的。

高槿之的车准时停在门口。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的厚外套,头发梳得溜光。许兮若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真没睡?”

“睡了,就是醒得早。”高槿之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在她面前晃了晃,“检查过了,都在。”

“行,开车吧。”

车子往城东民政局的方向驶去。路上车不多,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暖洋洋的。许兮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平平静静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又看了看高槿之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稳稳当当。

到了民政局门口,这回大门已经开了,门口排着好几对新人,有说有笑的。高槿之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她:“到了。”

“嗯。”许兮若解开安全带,冲他笑了一下,“走吧。”

两人下了车,并肩往大门走。许兮若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高槿之吓得一激灵:“怎么了?”

“鸡蛋忘在车上了。”许兮若从兜里摸出那两个已经凉了的鸡蛋,“我妈说滚了运才吉利,我搁兜里忘滚了。”

高槿之松了一大口气,差点没站稳:“许兮若,你吓死我了,我当又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许兮若把鸡蛋揣回兜里,“走吧走吧,到里面再滚也一样。”

两人走上台阶,眼看就要迈进大门了,高槿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微信的提示音。他下意识摸出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许兮若凑过去看,是龚思筝发来的,就一句话:“马叔今天精神特别好,说让你俩领完证赶紧给他看看照片。”

高槿之回了个“好嘞”,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牵住许兮若的手,冲她笑了一下:“没事,思筝姐发来的。马叔好着呢。”

许兮若“嗯”了一声,两人一起推开了民政局的门。

大厅里暖气扑面而来,工作人员正在引导新人们排队填表。高槿之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许兮若攥着预约单,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材料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来领证的?”

“对。”两人异口同声。

“材料都带齐了吧?身份证、户口本、预约单,还有照片。”

高槿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这位先生的身份证……好像消磁了,机器读不出来。”

高槿之呆住了。

许兮若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吓人:“高槿之。我昨天是不是让你去派出所问一下?”

高槿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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