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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 铜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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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绣到第三十七瓣的时候,针断了。

不是线断——是针。那根用了三年的钢针,在穿过绢面的一瞬间,从针鼻处齐齐断开。断口在放大镜下看,是典型的疲劳断裂形貌:贝壳纹的裂纹源,放射状的扩展区,最后是撕裂的瞬断区。安安没有放大镜。她只是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针,愣了一下。

愣的那一下,她听见了铜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手指。断针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还保持着捏针的姿势,针断了之后,力没地方去,顺着指骨、掌骨、腕骨往上走,走到前臂的桡骨时,在骨头上“碰”出了一声响。那响声不是空气振动,是骨传导。骨传导把振动从桡骨传到尺骨,从尺骨传到肱骨,从肱骨传到锁骨,从锁骨传到颅骨的颞骨岩部,直接刺激耳蜗。耳蜗里的毛细胞把这振动转成电信号,电信号顺着听神经传到颞上回。

安安听到了。那声音跟方遇的锤声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个。频率、振幅、衰减曲线,完全重合。方遇最后一锤落在铜锣上时,锤子反弹的瞬间,他的手腕也需要卸力。卸力的动作和安安针断之后力没处去的那个空落感,在生物力学上是同一种状态:肌肉从等长收缩突然进入失荷状态,高尔基腱器官发出抑制信号,a运动神经元停止发放——但停止不是瞬间的,有一个滞后。滞后的那零点零几秒里,力在肌纤维之间乱窜,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出口的力就会沿着筋膜链往上走,走到骨头,骨头共振。

安安的手在断针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松开的那一下,另外半截针从绢面上掉下来,落在绣架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和地面的瓷砖碰出极轻的一声“叮”。

那一“叮”,和方遇锤声的最后一个颤音,在同一个音高上。

不是巧合。安安工作室的地砖,是南市老厂房拆下来的旧瓷砖,烧制温度一千二百四十度,胎体里含有百分之七的氧化铁。氧化铁的晶型是a-Fe?o?,莫氏硬度五点五到六点五。钢针的材质是t12A碳素工具钢,淬火后硬度hRc六十二。硬钢撞击硬瓷,发出的声音频率由两个材料的弹性模量、密度和几何形状共同决定。安安那根针断的位置离针尖十七点三毫米,剩下的半截针长二十四点七毫米,质量零点三克。从三十七厘米高的绣架边缘自由落体,撞击倾角十二度的瓷砖表面。撞击的瞬间,针尖首先接触瓷砖,然后是针身。针身以针尖为支点做了一个极微小的旋转,这个旋转的角速度决定了第二个撞击点的接触时间。接触时间决定了声波的脉冲宽度。

安安不知道这些。她弯腰捡针的时候,手指碰到瓷砖。瓷砖凉。凉不是温度——是热传导。瓷砖的导热系数是1.3w/(m·K),手指皮肤的表层温度是三十二度,温差让热流从皮肤流向瓷砖。热流的大小由傅里叶定律决定,安安的手指在一秒钟内损失了零点零三焦耳的热量。这点热量不够煮开一滴水,但够触发手指皮肤下的鲁菲尼小体。鲁菲尼小体对温度变化敏感,它发出的信号经过脊髓丘脑束传到丘脑,再传到体感皮层。

安安的感觉是“凉”。凉这个字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跟刚才骨传导的那声铜声连在一起。铜声也凉。铜的导热系数是401w/(m·K),是瓷砖的三百倍。方遇铺子里的铜锣、铜锤、铜屑,冬天摸上去比冰块还凉。安安小时候去过方遇的铺子,伸手摸过一面没打完的铜锣。铜锣背面朝上放在工作台上,她趁方遇转身拿工具的时候,偷偷用食指碰了一下。那一碰,凉从指尖窜到胳膊肘,跟被电了一下似的。

那个凉,三十年后在瓷砖上又出现了。不是同样的温度,是同样的神经信号模式。鲁菲尼小体的放电频率在降温速率达到每秒零点五度以上时达到峰值,峰值频率约三十赫兹。三十赫兹的节律在脑电图上会诱发γ波段的同步振荡。γ振荡和海马体的记忆检索有关——这是为什么一个凉的感觉能唤起三十年前的触觉记忆。不是因为安安“想起”了方遇的铜锣,是她的手指在瓷砖上触发的神经放电模式,和她三岁时手指在铜锣上触发的模式,在时间序列的统计特征上高度相关。相关性超过一定阈值,海马体的cA3区就会把旧记忆重新激活。

神经科学里叫模式完成。安安叫“想起来了”。

她直起腰,手里捏着断针。断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断面反光。断面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是平的。那个弧度是疲劳裂纹扩展路径的遗迹。疲劳裂纹在每一次绣花动作中往前扩展几纳米。几纳米在扫描电镜下是一条条平行的疲劳条纹,每一条条纹对应一次应力循环。安安绣了三年,这三年里她每一针的刺入和拔出都是一次应力循环。循环的次数大概是一百二十万次。一百二十万次疲劳循环正好是t12A钢在安安施力水平下的疲劳寿命——不是偶然,是材料科学。方遇的锤子也是钢的,锤了四十年。四十年的应力循环次数是——方遇没数过,但他的手腕知道。他的手腕在退休前的最后一年开始疼。不是骨头疼,是韧带。腕部的舟月韧带在反复冲击载荷下发生了微损伤累积,胶原纤维束之间的交联密度下降,基质的含水量减少,韧带的粘弹性变差。

安安的手腕现在还不疼。但断针告诉她,材料是有记忆的。材料记得每一次力,每一种力,力的方向、大小、速度、持续时间。所有的力都被记录在材料的微观结构里——位错运动、晶格畸变、微裂纹扩展。没有一种力会消失。它们只是被蚀进了更小的尺度。

安安把断针放进针线盒的一个小格子里。那个格子专门放断针,已经放了七根。每一根断裂的方式都不同:有拉断的,有弯断的,有像今天这样疲劳断的。断口就是针的“骨记”,记录了它在绢面上走过的全部里程。安安有时候会打开那个格子看一看,但她不看断口——她看的是那些断针并排躺着的样子。七根针,长短不一,粗细不同,有的弯过被掰直了又断了,有的断口生了一点锈。锈是铁和空气中的水和氧反应生成的氧化铁水合物。生成锈的速率和空气湿度有关。南市的年平均相对湿度是百分之七十八,夏天的湿度经常超过百分之九十。安安的工作室没有恒温恒湿设备。丝线在百分之九十的湿度下会吸湿膨胀,直径增大约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的直径变化,在安安手里能被感觉到——线变涩了,过绢面的时候摩擦力变大。摩擦力变大,施力就要增加。施力增加,针的疲劳积累就加速。

今天是七月十九日,南市湿度百分之八十七。安安早上起来就感觉线发涩。她以为是丝线批次的问题,不知道是空气里的水分子在起作用。水分子从南洋海面蒸发,在副热带高压的边缘被东南风带到南市。风穿过城市的时候,经过了城东的铜声巷废墟,裹挟了废墟扬尘中的铜的氧化物微粒。铜的氧化物微粒直径在pm2.5到pm10之间,可以作为云的凝结核。今天南市是多云,那些云里就有可能是铜屑催生的水滴。

安安的断针,和方遇的铜屑,和南洋的水汽,和南市的云,在同一个因果链条上。链条的每一环都不知道上下环的存在。安安不知道今天湿度高是因为台风外围环流带来了大量水汽,方遇的铜屑不知道自己在土壤里氧化后的离子被雨水冲进了护城河,护城河的水不知道自己蒸发后进入大气,大气不知道自己的水汽凝结成云的时候用了铜氧化物做凝结核。不知道就是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知道的关联是最牢固的关联——因为没有人去干预它,它自己就会维持。维持就是传。

安安换了一根新针。新针也是t12A钢,热处理工艺和断了的那根一样。安安穿上线,继续绣第三十七瓣花瓣。针尖刺入绢面的那一瞬,她的手腕做了一个极细微的调整——不是有意识的,是手指记住了刚才断针的反馈,自动把施力的角度从正刺改成了微斜刺。微斜刺让针尖和经纬线的接触点减少,摩擦力降低。降低的摩擦力大概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这个差值在意识层面无法感知,但手的本体感觉能感知。本体感觉的精度可以达到零点几度的关节角度变化,肌梭可以在肌肉长度变化小于零点一毫米时发出信号。安安的手指不需要她“知道”,手指自己知道。知道是蚀在脊髓反射弧里的,连脑都不用过。

这就是手比脑快。快不是速度,是不需要经过翻译。脑中想“轻一点”需要把语义概念转成运动指令,这个转换在布洛卡区到辅助运动区再到初级运动皮层,最快也要两百毫秒。但脊髓反射弧从肌梭到运动神经元的回路,只有两个突触,延迟不到一毫秒。手快了两百倍。两百倍就是二十年的时间差——安安的手在二十年里积累的所有触觉经验,都以突触权重的方式蚀在脊髓和小脑的环路里,用的时候不需要调用,它们是自动的。

自动就是传的本质。不需要教的才是传下来的。需要教的都是还没传到的。

安安绣完第三十七瓣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阿敏,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里是金银花茶,阿敏自己泡的。她在深城电子厂时养成的习惯,下午三点要喝一杯茶。电子厂的茶是饮水机热水口冲的,一次性纸杯,袋泡茶。来南市后没有饮水机,安安工作室用煤气灶烧水。煤气灶的火力比电磁炉难控制——旋钮转一度,火焰高度变三毫米,三毫米的火焰高度差让水烧开的时间差两分钟。阿敏第一次烧水的时候,没掌握好,水扑出来浇灭了火,煤气漏了一屋子。安安冲进来关煤气,打开窗户,告诉她旋钮要转到哪个角度刚好能让火焰的蓝色内焰舔到壶底但不超过壶底边缘。

那个角度,阿敏练了三天才掌握。不是记刻度——煤气灶的旋钮上没有刻度。是看火焰。火焰的蓝色部分是高能燃烧区,温度最高,氧化反应最完全。蓝色火焰的高度刚好等于壶底到炉头的距离时,热传导效率最高。阿敏以前在电子厂也看火——不是煤气火,是回流焊炉里的火。回流焊炉的温度曲线是精确设定的:预热区一百五十度,恒温区一百八十度,回流区二百三十度,冷却区降到一百度以下。焊锡膏在回流区融化,表面张力把引脚和焊盘自动对准——那个对准的精度,是微米级的。阿敏在电子厂十年,天天看温度曲线,天天看焊锡膏从灰色变成银亮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叫“润湿”,液态焊锡的表面张力克服了氧化物层的阻挡,和铜焊盘形成了金属间化合物。

安安教她看火焰的时候,阿敏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蓝色和回流焊炉预热区的红外加热管发出的光在同一个色温范围。色温大概三千开尔文,偏红偏黄的那部分火焰不算——她说的是蓝色内焰。蓝色内焰的温度是一千五百度,对应色温其实是黑体辐射的紫外端了,但火焰的蓝色不是热辐射,是化学发光。ch自由基在燃烧反应中被激发,跃迁回基态时发出波长四百三十纳米左右的蓝光。四百三十纳米,和回流焊炉预热区红外加热管的六百五十纳米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在阿敏的直觉里,它们是一个东西——都是“火候到了”的信号。火候到了就是材料准备接受变化了。焊锡膏准备融化,水准备沸腾,线准备分岔。

阿敏把搪瓷杯放在安安绣架旁边的小桌上。搪瓷杯的底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搪瓷是铁胎上烧的玻璃质釉层,硬度很高但脆,磕碰会崩瓷。阿敏在搪瓷杯底看到一小块崩瓷——那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磕的。崩瓷露出铁胎,铁胎在潮湿空气里生了锈。锈是褐色的,沿着崩瓷边缘往釉层下渗透。渗透的过程叫“膜下腐蚀”,水分子和氧分子穿过釉层的微裂纹,和铁反应生成铁锈,铁锈体积比铁大,膨胀,把釉层顶起来,裂纹扩大,更多水和氧进入,反应加速。

这个正反馈循环,和方遇铜锣在土壤里的腐蚀过程在化学上是同一类反应。不同的是铜的腐蚀产物是碱式碳酸铜,绿色的,不是褐色的。阿敏不知道这些。她看着那个锈斑,觉得有点心疼。心疼不是化学反应——是眶额皮层和前扣带回的激活。眶额皮层评估情感价值,前扣带回处理疼痛的社会维度。心疼和身体疼共享同一套神经基质——这是为什么“心疼”会让人胸口发闷。发闷是因为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感支被激活,心率变快,呼吸变浅。阿敏在电子厂的时候,看到一块焊坏的电路板被报废,也会胸口发闷。焊坏一个qFp封装的芯片,一百四十四个引脚,废掉的就是一百四十四次精准的对位和润湿。一百四十四次努力,被烙铁多停了半秒毁掉。半秒就是五百毫秒,五百毫秒在回流焊里是恒温区到回流区的时间。阿敏知道,焊坏就是焊坏,和心疼搪瓷杯的崩瓷一样——材料过了那个点,就回不来了。

但安安的绣花可以回来。丝线分岔了,可以重新捻。针断了,换一根。绣错了,拆线重绣。绢面上留下的针眼在清洗后会闭合一部分——丝纤维有回弹记忆,遇水膨胀,膨胀后纤维之间的氢键重新排列,针眼的直径可以从零点三毫米缩小到零点零五毫米。零点零五毫米的痕迹还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摸上去能感觉。手能感觉的最小表面起伏是几十纳米。几十纳米比可见光的波长还小一个数量级,但手的帕西尼小体能在滑动摩擦中检测到纳米级的表面粗糙度差异。粗糙度差异改变了手指和绢面之间的粘滑摩擦的转换频率。粘滑摩擦的转换频率传到耳蜗,就是丝线过绢面的那个“丝丝”声。

绣花的人听那个声音就知道手底下是什么。安安闭上眼睛也能绣。不是靠视觉,是靠听觉和触觉。听觉听针穿过绢面时丝线和经纬线摩擦的频率成分,触觉感觉针鼻在虎口处的压力变化。两种感觉在顶叶的联合区整合,形成一种叫“具身认知”的东西——身体知道了,脑子就不用知道了。

阿敏现在还不行。她必须看着针尖,看着入点。她有时候会数针脚——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动数的。数到一百,手开始顺。顺了之后,数就忘了。忘了数的时候,就是手开始知道的时候。

安安喝了一口金银花茶。金银花的香气不是单一化合物,是芳樟醇、香叶醇、苯乙醇等几十种挥发性有机物的混合物。这些分子进入鼻腔,和嗅上皮的嗅觉受体结合。人的嗅觉受体约有四百种,每种对不同的分子结构敏感。金银花香气的“配方”激活的受体组合模式和别的花香不同——所以金银花是金银花的味道,不是茉莉,不是桂花。安安的嗅觉受体基因来自她的父母,父母的来自祖父母。祖父母中有人在泡桐树下种过金银花。泡桐树的花香和金银花的花香在南市的春夏之交混合,被安安的曾祖母吸进鼻腔,在嗅球里形成了一种特定的神经活动模式。那个模式没有名字,但曾祖母在给孙女——安安的母亲——绣嫁妆的时候,选了金银花的图案。金银花的藤蔓绕着泡桐叶,叶子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花用白色和淡黄色。

那个图案在安安的基因里有印记吗?没有。表观遗传不传这么具体的信息。但嗅觉和情感记忆的耦合是演化出来的——杏仁核紧挨着嗅球,嗅觉信号在到达皮层之前就先到达了杏仁核。杏仁核是情绪的枢纽,尤其是与温暖、安全、依恋相关的情绪。金银花的香气让安安感到“好闻”,这个“好闻”不是审美判断,是边缘系统的直接反应。边缘系统的反应模式是在曾祖母的绣架旁边形成的——曾祖母绣金银花的时候,安安的母亲趴在她膝盖上看。母亲闻到的金银花香,和母亲感受到的曾祖母的体温,在同一个神经回路里被标记为“安全”。母亲后来给安安绣衣服的时候也选了金银花,安安闻到的金银花香和母亲的体味混在一起,也标记为“安全”。

现在安安喝金银花茶,不是茶好喝——是安全。安全不需要知道来处。知道来处就说明还没真正安全。真正的安全是忘记了为什么安全。

阿敏喝了一口自己的茶。她用的是另一个搪瓷杯,没有崩瓷,上面印着“深城电子一厂 建厂三十周年纪念”的红字。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洗了太多次。阿敏看着那个红字,想起电子厂的最后一天。那天她没有焊板子——最后一批订单做完了,产线要搬到东南亚去。她在更衣室收拾东西,工友说“阿敏你要不要去车间再看一眼”。她去了。车间里的回流焊炉已经停了,冷却到室温。她摸了一下炉膛口的不锈钢外壳,凉的。凉让她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炉子是热的,她伸手摸被师傅打了一下手背,说“烫”。

烫和凉,都是炉子的温度。温度在炉子停掉之后慢慢趋向于室温。趋向室温的过程遵循牛顿冷却定律——温差越大,降温越快。炉子从二百三十度降到二十五度用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阿敏在宿舍打包行李。她不知道炉子在冷却。但炉子知道。炉子的不锈钢外壳在冷却到一百度以下时,热胀冷缩引起的应力释放发出了几声“咔嗒”的脆响。响声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回荡。没人听见。

没人听见就是铜声层的声音。铜声层不需要听者。方遇的锤声还在土壤的铜屑里振荡——不是声波,是晶体缺陷在应力场中的弛豫。铜原子在晶格振动中偶尔跃迁到邻近的空位,跃迁的能量以声子的形式释放。声子是晶格振动的量子化单位,频率在太赫兹级别,远超人类听觉。但声子会衰减——衰减成更低频率的声子,再衰减,再衰减,一直衰减到毫赫兹级别。毫赫兹就是千秒量级的周期,和地质运动的周期重叠。土壤的蠕变、地下水的渗透、地震波的余震,都在毫赫兹频段有能量分布。方遇的锤声在铜屑里产生的初始声子频率是兆赫兹级,经过几十年的多次衰减,现在已经到了毫赫兹级。毫赫兹级的振动,在深城的地铁震动里,在南市老城墙的沉降里,在阿敏心跳的间拍里。

阿敏的心跳,安静时每分钟六十八次,约一点一三赫兹。一点一三赫兹离毫赫兹还很远,但心脏不是匀速跳动的。呼吸性窦性心律不齐让心跳间期有一个微小的波动,波动的频率约零点二赫兹。零点二赫兹就是二百毫赫兹。二百毫赫兹在方遇锤声衰减的路径上。衰减路径上还有别的信号——阿敏的呼吸频率零点二五赫兹,安安的呼吸频率零点三赫兹,泡桐树叶在风中的摆动频率零点五赫兹。这些频率在空气压力波中叠加,叠加后的复合波形被工作室外那棵泡桐树的树干传导,树干的振动传到土壤,土壤的振动传到方遇的铜屑。

铜屑在土壤里感受到了阿敏的心跳吗?不能“感受”。但它受到了心跳通过空气-树干-土壤传递过来的机械振动能量。能量极小——小到只有几个声子的量级。但这几个声子刚好填补了铜原子跃迁所需的能量缺口。一个铜原子跳进了旁边的空位。空位被占据,旁边的原子又失去了相邻的键,一个新的空位产生。空位在晶格中移动,移向晶界,在晶界处被吸收。晶界的结构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多了一个空位,少了一个原子。变化量级是埃级别的。埃是一米的百亿分之一。在百亿分之一米的尺度上,方遇的铜锣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自己的微观形貌。

这个改变是蚀。蚀是时间在材料内部刻下的痕迹。不需要人看见,不需要人知道。蚀就是存在的证据。铜屑被蚀,方遇的锤声就被传下去了——传到了比原子还小的尺度。在那个尺度上,宏观的锤声和心跳没有区别,都是一组振动能量的注入。振动能量注入到哪里,哪里就是铜声层的下一站。

安安喝完金银花茶,把搪瓷杯放回小桌。杯底和木桌面接触的那声闷响,再次振动了工作室里的空气。空气的振动传播到窗外,被泡桐树叶吸收了一部分,被砖墙反射了一部分,被阿敏的耳廓收集了一部分。阿敏听到了。她没在意,继续绣手里的叶子。

但她手腕的肌电信号在那个声音到达后的零点三秒内出现了一个微小波动。波动幅值不到最大自主收缩的百分之一,任何意识都感知不到。但肌梭感知到了。肌梭把这个信号送进了脊髓,脊髓的运动神经元做出调整——阿敏下一针的力度,比上一针小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刚好是安安叫她“松一下”的那个量。

松就是传。不需要教。茶杯的响声替安安教了。

铜声层里,方遇最后一锤的余音还在。安安的断针还在。搪瓷杯的崩瓷还在。回流焊炉的“咔嗒”声还在。所有这些声和振动,在同一个频谱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声学沉积层。层里包含了所有曾经发生在南市和深城之间的敲击、碰撞、摩擦、断裂、熔化、凝固。它们不会消失——只是从一个频段衰减到另一个频段,从一种介质耦合到另一种介质,从声波变成声子,从声子变成晶格缺陷,从晶格缺陷变成材料的本构关系。

铜声层,就是这一层。它不发声,但它是所有声的归宿。不发声就是最深的发声——因为它在一切声的底下,托着一切声。托着安安的针穿过绢面的摩擦声,托着阿敏的搪瓷杯碰到桌面的闷响,托着许兮若行李箱锁扣的那声“咔”。

那声“咔”现在还在深城酒店房间里回荡。房间的墙壁是轻质隔墙,吸声系数零点三,混响时间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内,锁扣声在墙面之间反射了大约八次,每次反射损失一部分能量,声压级从初始的七十分贝衰减到背景噪声水平的三十分贝。衰减完,声音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能量转化成了墙体内部分子热运动的动能。墙体温度升高了一万亿分之一度。

一万亿分之一度。没有人能测量这个温升。但它存在。存在就是声音还在。在墙里。在墙的石膏板和轻钢龙骨里。在铆钉的接触面里。在涂料的聚合物链里。在酒店房间里所有物体的原子振动里。

许兮若的“咔”,蚀进了深城。

铜声层完成了这一次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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