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三抬头,正好对上倪光国那双平静得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怒气,甚至还带着点…… 看小孩子胡闹的意味。
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每次被逮进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可为什么一个厂长也能有呢?
“我、我操……”
赖三嘴上还想横,倪光国手腕微微一沉,往下一拧。
“哎哟!” 赖三半边身子当场就矮了下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那根歪叼着的烟早不知掉哪儿去了,“松手!松手!骨头断了!”
“断了?” 倪光国脸上不屑,“就这水平也学别人混社会?”
他将赖三的双手往后一背,不由分说往下一按,把这城南有名的二流子结结实实摁在了地上。
“还有人要动手不?” 倪光国抬眼,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没人动手,就老老实实排队!我说话还算数,你要是能在夏为找到人给你担保,那就直接招,没有,那就安静等我们去核实。”
“这位是叫赖三吧?”
倪光国手上又微微加了分力,这熟悉的动作让他有种重操旧业的感觉,当年他在进法院的时候也是在所里待过的,这么多年也没荒废。
“是的,是的,爷爷,轻点。”
赖三疼得直吸气,他实在想不通一个鞋厂厂长怎么有这样的手劲。
“你是二厂的?” 倪光国脸上露出玩味儿的笑容,这么多年的公检法经验,哪里看不出来这小子刚才报单位的时候是在撒谎。
“我就说着玩儿的。”赖三赶紧认怂。
“说着玩儿?我们这么多人忙得不可开交,你还在这里给我们逗闷子?”
“这不看你们忙吗,给大家表演一下,放松放松。”
倪光国属实是被气乐了,也主要是现在离了单位,不然定要叫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大记忆恢复术,他抬头看向众人道:“大家也知道了这赖三是什么人了吧。”
周围的应聘者有些尴尬。
他们哪里不认识这赖三,就算有不认识的,刚才也听人说明了身份,支持赖三只不过想趁着热闹浑水摸鱼,只不过现在被倪光国三两下镇住场子,没捡到便宜而已。
方才还被赖三几句话撩得心头火起的人,这会儿再看他,眼神全变了,一个个仿佛与罪恶不共戴天。
“妈的,原来是个混子!”
“差点被他害了!”
“把他送派出所去!”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人群里的风向,说变就变。
赖三那两个跟班本来还想跑,一见这阵势,又瞧见冯桂英、韩品保带着七八个工人围了上来,那点冲劲顿时泄了个干净,脚底下直发软。
“还想跑?”
冯桂英捂着胯,腰还直不起来,可嘴上半点不饶人,冲上去一把揪住一个跟班的领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刚才掏老子那一下,劲儿挺大啊!现在怂了?”
那跟班被拍得一个踉跄,哭丧着脸:“叔、亲叔,我、我就是跟着看看,没动手……”
“没动手?” 冯桂英眼睛一瞪,“等会儿到了派出所,你跟警察说去!”
韩品保也招呼两个工人,把另一个跟班看住了。
倪光国一只手紧紧捏着赖三的双手,冲门卫老耿一抬下巴:“老耿,找根绳子来,先把这几位捆结实了,别等会儿伤着人。”
“哎!” 老耿应得爽快,往门卫室里跑去,没一会儿就拎着麻绳出来。
赖三被反剪着手,脸贴在桌面上,还想嘴硬:“姓倪的,你、你敢捆我?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正好。” 倪光国接过绳子,慢条斯理地把人捆上,“我也觉得没完。你放心,派出所的于所长,一会儿就到,你们应该是老相识了,有的是工夫慢慢算。”
赖三一听 “于所长” 三个字,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原本色厉内荏的样子也弱了三分。
……
就在倪光国把赖三捆住、人群重新排队的当口,鞋厂门口那条小路上终于传来了那阵让人等了半晌的招呼声。
“让让!都让让!”
三个穿白警服、大檐帽的民警快步进来,打头的国字脸、步子又大又急,正是城南派出所所长于明复。
他一进院,先瞧见被捆得结结实实、灰头土脸的赖三几人,又瞧见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到了嘴边的那句 “都别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倪!” 于明复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你这…… 都料理完了?”
于明复和倪光国也是旧识,以前倪光国没转法院的时候,两人打过交道。
“料理了一半。” 倪光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瞅他,“于所长再不来,我就要重操旧业,给他提派出所去了。”
“嗨,别提了!” 于明复一拍大腿,一脸晦气,“大清早两夫妻打架闹到所里,登记的就一个小姑娘,我在那边拉架拉了半天,你看,衣扣都被拽坏了。”
他说着,凑近了压低声音:“怎么样,没人受伤吧?”
“我手头有数。” 倪光国朝赖三一努嘴,“就这货,带着俩人,过来冒充二厂的职工,还打人。我们冯班长让他掏了一下,这会儿腰还直不起来。”
于明复的脸当场就沉了。
他转过身,两步走到赖三面前,恨恨地看着他:“赖三,又是你!”
赖三忙堆起笑脸:“于、于所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来找工作的,是他们先动手捆的我……”
“找工作?” 于明复冷笑一声,“你赖三什么德行,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上个月废品站丢的那批铜,供销社少的那几袋化肥,我正愁没处找人问呢,你倒自己撞上来了。”
赖三的脸唰地白了,这他是真不知道啊,这狗东西是想把这屎盆子扣他头上。
“我、我不知道……”
“知不知道,回所里慢慢说。” 于明复一摆手,两个民警上前,把赖三和那两个跟班一并拎了出来,“都带走!好好问问,今儿的事,连同前几桩,一笔一笔,给我交代清楚。”
赖三这回是真怂了,嘴里一个劲地喊“冤枉”,见不管用,又冲着倪光国大喊:“倪厂长,快帮我求求情,我知道错了。”
两个跟班更是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
倪光国却是理都不理他。
呵,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要进去了。
眼见人被带走,于明复又转回来,冲着众人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
人群安静下来。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于明复。” 他声音洪亮,“夏为鞋厂招工,是给县里和国企减轻负担,是好事!你们来应聘,我们欢迎。”
“可有一条……” 他话锋一沉,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凡事得讲规矩!谁要是再闹事,就是砸大家饭碗,那别怪我于明复不客气了,最轻也是拘留,闹大了进去个三五年,国家给你解决就业!”
这一番话,把最后那点人心浮动也彻底压下去了。
应聘者们齐声应着,排队排得更规矩了。
于明复这才凑到倪光国身边,嘿嘿一笑:“老倪,今儿是我来晚了,认罚。晚上我做东,给冯班长赔个不是,也给你……”
“少来这套。” 倪光国板着脸,可嘴角却是向后咧去,“三杯,少一滴都不行。”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