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山洞深处的昏暗。
角落里,那个少年已经醒了。
他正仰面躺着,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
眼睛一眨不眨。
外面狂风裹着暴雨,狠狠砸在山洞口。
寒气如潮水般涌进来,将整个洞穴变得冰凉刺骨。
乌鸦往里缩了缩。
明明腹部的伤口上还放着火属性的灵植,温热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侵入四肢百骸,暖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瞳孔散了,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光亮。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着。
只有胸腔里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记忆,像是有人把所有碾碎了,揉成了渣,再一股脑地塞进他脑子里。
疼得他想尖叫,却连嘴都张不开。
七岁那年的血。
那场大火烧穿了整片夜空,火光映出每个黑衣人都像鬼魅。
爹浑身是伤,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死死挡住黑衣人,回头冲他和姐姐吼:“快走!带小言走!越远越好!”
他还记得自己被姐姐夹在腋下,拼命伸出两只小手,想抓住爹娘越来越远的影子。
他喉咙喊得撕裂:“爹!娘!”
可没有人回头。
火光吞掉了一切。
然后是逃亡。
一直在逃亡。
他和姐姐穿过密林,翻过荒山,饿了啃草根,渴了喝泥水。
姐姐那双曾经只会摆弄灵植的手,被山草割得满是血痕,却还是紧紧地攥着他。
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姐姐在。”
可后来连姐姐也不在了。
传送阵亮起的那一刻,他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进去。
他还记得姐姐最后的脸。
慌张仓促的脸,拼命挤出一个笑来,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阵法的轰鸣声太大了,他什么也没听见。
白光吞没了一切。
等他再睁开眼,周围是陌生的草地,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姐姐不见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从未见过的大地上,手里还攥着姐姐昨天塞给他的一块饼。
那年他七岁,还是八岁。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逃亡让他忘记了时间。
后来躲过仇家,他孤身前往周天大陆。
他过罪海,那个肮脏又腥臭的黑暗船舱,他还记得。
那时的他像一条被丢进垃圾堆的野狗,和那些最卑劣下贱的罪犯们挤在一起。
有人抢他的食物,有人踢他的肋骨,有人拿他的头往墙上撞。
他学会了不哭。
他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蜷缩起来,护住要害,一声不吭。
因为没有人会来,爹娘不在,姐姐也不在了。
没有人会心疼他。
直到他遇见了师尊。
是玉佩里的那个人。
那缕残魂,那道声音,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忽然亮起来的光。
教他功法,为他引路,告诉他“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他信了。
他把那个人当成绝境里唯一的光,当成余生唯一的救赎。
掏心掏肺,言听计从。
为了修复那缕残魂,他九死一生地闯进妖兽巢穴,以血肉之躯扛住足以碾碎筑基修士的利爪。
他咬着牙吞下那些几乎要将经脉烧断的灵药,只因为那人说“这对为师有用”。
他甘之如饴。
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也觉得值。
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终于有人愿意对他好了。
可到头来,全是骗局!
全是算计!
他的信任,是别人随手利用的笑话。
他的真心,是别人登顶重生的垫脚石。
他半生颠沛,努力向上的一生,自始至终,只是别人夺舍重生、踏碎他人生的台阶。
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些若有若无的破绽,那些偶尔露出的冷漠眼神。
是他不肯睁眼去看。
是他自己骗自己。
“哈哈——”
是笑着,但内心在下雨,他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哪怕指缝嵌入了沙石,让他的十指痛彻心扉。
可再痛也没有失去金丹的疼痛。
哀莫大于心死。
他现在还活着,可胸腔里那颗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想起了云天宗。
想起六长老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言瑾,你这个年纪能到筑基巅峰,为师当年可做不到。”
想起师兄们路过他洞府时,总会多看两眼。
那是艳羡,也是认可。
想起小师弟小师妹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声声清脆的“师兄师兄”。
“师兄你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修炼的呀?”
“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师兄的实力,师父可是亲口夸过的!二十岁的筑基巅峰啊!老祖级别!哈哈哈哈!”
那时候他站在一群师弟师妹中间,被推推搡搡,脸上是不太习惯的有些僵硬的笑,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一点像样了。
那些年被踩进泥里的自尊,一点点被捡起来,擦干净,重新拼凑。
那些内心紧绷的日子,也因为师兄妹的真诚而放松。
他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来日。
可是金丹没了。
师弟师妹们还会那样看他吗?
还会一口一个“师兄”地喊他吗?
六长老还会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那种欣慰的笑吗?
不会了。
再也没有了。
他忽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姐姐。
那时候的姐姐最后推他进传送阵时的脸。
慌张仓促的,却拼命挤出一个笑来。
那张脸他记了十年。
日日夜夜都在记,怕自己忘了。
那是姐姐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小言,活下去。”
他终于听清了她当时说的是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然后像是要把他这十年攒的所有眼泪全部倒出来一样。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那些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来自灵魂深处的哀恸,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的错!
是他不听六长老的话。
六长老说过,“那枚玉佩有古怪,老夫劝你早日放下。”
他不听。
他不但不听,还觉得六长老老糊涂了,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懂他和师尊之间的情谊。
他早该看清的。
那么多蛛丝马迹,那么多破绽!
可他偏不看,偏要一头扎进去,偏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赌输了!
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他接不住。
他接不住啊。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都怪他。
火属性的灵植还在腹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
那暖意几乎带着一股讨好似的,拼命往他身体里钻。
古言瑾忽然猛地撑起身体,一把将那株灵植从腹部扯下来,狠狠丢向角落。
他看向正飘在角落,冷眼看他的墨南歌。
装什么好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
腹部的伤口还翻着。
那颗曾经温暖的金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又冰冷的洞。
他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又短又慢,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哈——”
又是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山洞里来回撞击,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搅在一起。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了。
他的脸湿透了。
整个人的肩膀剧烈地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回事。
爹、娘、姐姐。
我对不起你们。
爹娘用命换来的那条活路,让我走,让我活下去。
可现在我还有什么?
金丹没了,修为废了。
我不能修炼了。
不能报仇了。
那些血海深仇,我原以为凭着这身修为总有讨回来的一天。
可如今我连一个凡人都比不上!
至少凡人还有从头开始的资格,而我……
我连丹田里那个洞都填不上了!
姐姐,我知道你还在某个地方,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可姐姐,我没用了。
我真的没用了。
我救不了你,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他慢慢弓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都看不见。
他想起大火里的爹娘,想起姐姐最后那个慌张的笑,想起六长老那张满是皱纹的、担忧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爹把他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娘在一旁笑着喊“慢点慢点”。
想起姐姐牵着他的手走在山间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那些都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哭完了?”
墨南歌飘了过来。
古言瑾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泪水还没干透。
但眼泪没掩饰住他眼里的仇恨。
古言瑾死死盯着眼前那缕飘忽的魂影。
墨南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愧疚和心虚。
古言瑾的指尖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还想怎么样?”他疯狂地笑着,眼泪胡乱地流了下来,“忘记了,你是为了我的身体而来,哈哈哈哈——可你休想!”
笑声还在山洞里回荡,墨南歌飘浮的魂影让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契约!
那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缕恶魂死死拴在一起的契约!
他的身体,墨南歌要的是他的身体。
古言瑾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烧起最后一点狠厉的光。
他猛地探手从小腿侧拔出一把尖刀,刀锋寒凉,映着他猩红的眼。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片刻停顿!
在墨南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他已将刀锋狠狠砍向自己的腿!
鲜血飞溅!
温热又浓烈的血雾炸开,直接穿透了墨南歌半透明的魂体。
墨南歌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纯属疼的。
他们有契约,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
古言瑾身上的伤,会毫不客气地在他魂体上撕开同样的裂口。
可他咬牙忍住了那阵剧烈的魂痛。
墨南歌目光落在古言瑾鲜血淋漓的断腿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和心疼。
心疼?古言瑾自然是没有错过他的眼神。
可笑!
宁愿相信他心疼他,不如相信自己会死!
墨南歌见他还想下刀,猛地沉下脸,魂力暴涨。
一道无形的力量狠狠撞上古言瑾的手腕。
尖刀脱手飞出。
“叮当——”一声撞在石壁上。
可那力道在触及古言瑾手腕的瞬间,被他刻意收了几分。
他怕伤到他,毕竟这家伙还是他的曾曾曾曾孙。
“你现在要做什么?你不痛吗?”墨南歌的声音压得极低,声音无奈,“你疯了?!”
古言瑾眼神狠厉,断腿处的血还在往外涌。
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伸手又去摸那把刀。
摸不到,就一拳一拳砸在地上。
墨南歌眉头一皱,实战魂力让古言瑾每一拳都像锤在柔软的棉布中。
古言瑾很快就感受到了那块硬邦邦的地面变成柔软。
他没有感动,只是收回拳头,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破碎的笑声。
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厉。
“哈哈哈哈哈!”
“我疯了!是我疯了!”
“我要杀了你!”
古言瑾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像一头曾经生性温良,如今被逼到绝路的残鹿。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还拼了命断脚折足。
“你休想拿着我的身体干坏事!”
墨南歌听到这句话,飘到了他身边。
他伸出手,指着古言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你这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要你的身体了。”
古言瑾咬牙切齿,断腿处的血还在往外淌,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看着墨南歌脸上的茫然,只觉得刺眼至极。
“你还在装什么?”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挖金丹,不就是想要我的身体吗?毕竟你只是个灵体!”
话说到一半,脑海里忽然涌出那一天的画面。
被追杀的那天,他拼了命地逃。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杀意像一把刀抵在脊背上。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唤师尊,一遍又一遍,声音从祈求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嘶吼。
“师尊!救我!求求你救我——”
可那道他曾经无比信赖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求你的时候,你在哪?”古言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问自己,“我被按在地上,金丹被生生挖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
他抬起头,眼眶猩红,死死盯着墨南歌那张茫然的脸。
“现在又演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