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北疆,云州塞外。
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出现了一条黑线。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彻空旷的塞外。
铺天盖地的旌旗穿插着“耶律”、“萧”、“拓跋”、“袁”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遮蔽了散落雪花的苍穹。
一望无际的洪流后是数不清的被驱赶的牛羊。
大大的“萧”字大纛下。
马上的萧朝圣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行军落雪纷飞下人头攒动,淡淡的愁绪一闪而逝,他摸了摸手中的马鞭问道:“还有多久?”
“禀萧帅,再行军半日便可至燕国边塞。”身侧的袁长生回应道。
萧朝圣闻言侧头看了一眼袁长生,仿佛来了几分兴致,问道:
“此次我北苍应元昭义求援南下…长生可知,陛下与你老师铁面先生为何会应允?又为何要拖到如今才出兵?”
袁长生看了一眼萧朝圣:
“压制燕国,阻其崛起之势!并耗中原之元气!”
他数次直面安阳,甚至有过厮杀,很清楚燕主安阳乃雄才大略之人,其志甚大,其父亦是一代雄主。
如此之燕国已是霸绝中原,甚至有一统中原之势,如今已让北苍有些压力,若是等其一统天下,北苍必将血流不止。
此次特意多等两月选择冬季出兵,不仅仅是为了压制燕国。
更是为了让中原燕、越、穆三大诸侯霸主相互攻伐两月,消耗三国兵粮底蕴,日后就算中原一统,也是一个千疮百孔元气大伤的中原。
当然,还有一个他未说却又心知肚明的原因:再次消耗几部的部众与兵马!
萧朝圣顿时不由得侧头定眼看了一眼袁长生,忽而笑了:
“不愧为北苍四杰,将近十年的磨砺,如今已有你老师的几分眼力真传了。”
袁长生拱手抱拳道:“萧帅谬赞了,末将还差的远,区区之名也乃好事者传之,不敢受。”
萧朝圣不置可否淡淡一笑,忽而止步于这个话题,问了一句让袁长生有些疑惑的话:“长生已有两子了吧?”
袁长生微微点头:“是,大的两岁,小的一岁。”
萧朝圣笑道:“不错不错,你袁长生开创的袁氏部族也算有继承人了!”
袁长生越发疑惑,不明白这闲聊背后的含义,只得顺着萧朝圣的话说道:
“长生一介孤儿,能有今日,幸得老师怜悯收为弟子传授学识,这些年立下微末功劳也算未负陛下厚爱。”
萧朝圣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审视的看着袁长生道:
“听闻长生当初拒绝了陛下想招长生为婿之意,反而娶了赫连缺的女儿,这是为何?”
“莫非陛下的嫡女,本帅那外甥女,北苍四美之一的耶律筱筱还比不了一个区区赫连甄?一国驸马还比不了那区区赫连部的女婿?”
“这…”
袁长生心中一紧,没想到萧朝圣突然会说到这个事,隐隐有些责问。
他微微低头道:“萧帅,末将一介孤儿身份卑微,纵然是陛下有意,末将又岂敢没有自知之明的觊觎帝女…”
“不见得吧?”
萧朝圣忽而大手一挥,行军中的周边亲卫部众顿时远离散开一圈跟随,而后似笑非笑的再道:
“虽说纳兰部乃八部之下的大族,对陛下忠心耿耿,纳兰风华又与你同属四杰,倒也配得上筱公主…”
“但,你与筱公主青梅竹马,她一直心属于你,并且陛下已有所意,以你老师弟子的身份,想必也无人敢非议这婚事,而你却很是干脆的拒绝了。”
说到于此,萧朝圣意味深长的看着袁长生,笑了一声,仿佛看穿了袁长生的内心:
“你在害怕,对吗?”
“你怕有朝一日八部不在,陛下做到真正言出法随后,狡兔死走狗烹。”
“你老师铁面先生对你有养育教导之恩,你若娶了筱公主,你怕有朝一日,陛下与你老师情谊不复,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你更怕,娶了筱公主,未来陷入我那外甥大皇子与二皇子,与其他部众血脉几个皇子的太子大位之争!”
袁长生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朝圣,心中泛起惊天巨浪,脸色微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萧朝圣淡淡的笑着:“你倒是想的长远。”
“本帅以前小看你了,你之才智如今足已力压包括我儿萧元歌在内的其他三杰,已能齐肩董氏二子董季!”
“不过,你却是想的太多了。”
“就算你未娶筱公主,日后若真面临本帅所说之事,你躲避的机会不多…”
“相反你若是娶了筱公主,反而有一道护身符在身……你现在可有后悔?”
袁长生一直盯着萧朝圣。
他乃小辈,虽与萧朝圣有过相处,但绝达不到这等交浅言深的地步,他不明白萧朝圣出于何种目的。
莫非是为了拉拢?
但既然萧朝圣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无需遮掩,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萧帅慧眼如炬,末将的小小心思瞒不过萧帅。”
袁长生苦涩的笑了笑,长叹了一口气:
“末将只是一个出生在北苍的卑微小人物啊。”
“老师养育,陛下恩赐,如今能有妻有子,有官有富贵,末将知足了,末将实在不愿掺和几部与陛下的纷争,更不愿掺和皇族之事…”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避开,末将也会去做…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
“末将又何尝不知娶了筱公主便有了一道护身符,但又何尝不是一道桎梏?”
萧朝圣听完默默无言,忽而大笑几声,笑声中带着三分欣赏,三分认可,四分苍凉。
“本帅还是低看你了,没想到在这吃人的北苍,居然还有你这种如此小心谨慎小富即安的人。”
良久,萧朝圣看了一眼远处隐约的“耶律”大旗,“这也是你方才不敢说出此次出兵的第三层深意吧?”
袁长生默默无言。
萧朝圣脸上布满萧瑟再叹道:
“你小心谨慎的想避开,但本帅与萧部避不开,身后是萧部数千亲族,几万萧族,百万部众啊!”
“这几年征战萧部损耗元气不小,陛下却仍旧不满意,如之奈何?”
袁长生再度沉默,这个话他不想接,也不敢接。
萧朝圣看的清楚,他也看得明白。
陛下自彻底执掌皇族部众后便大势已成,压得其余七部不得不低头。
他甚至内心深处冒出一个想法,几部造反恐怕就是陛下谋划借此大清洗诸部。
如今几年内乱,诸部折损不小,陛下之势更大,但继续削弱各部的心思不会熄灭。
而,萧部不仅是八部,还是后族,与皇族的纠葛太深,其他皇子也有其他诸部的血脉。
诸部就算一削再削,但陛下仍旧不会停止削弱诸部的心思。
未来不管哪位皇子登位,陛下也绝不会允许未来再有一个如同当初述律部的后族。
所以,未来,不止萧部避不开,各部都避不开,等待他们的是长久的腥风血雨,直到陛下觉得满意为止。
一时间,雪中只有沉闷的行军兵甲撞击声。
萧朝圣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了一句袁长生未听清的话:“罢了,大势所趋,望陛下能信守承偌…”
良久。
前方斥候回转上前大声禀告:“大汗,前方十里便到云州武烽塞!”
萧朝圣面容恢复冷峻,再看了一眼袁长生后,下令道:
“传令全军!扎营一日,明日全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