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宫,西暖阁,灯火剪出窗外。
药香与墨香交织,仍压不下此刻空气里的凝滞,何嘉淦肃立榻前汇报着进展。
“臣顺着御陵军专设账户一路追踪开户钱庄,从那边查实出一个假账户。开立账户的留底签名经反复比对,确认并非王振亲书,而是模仿。”
他展开两张拓片递上,“王振下笔习惯,的确如那日朝堂上薛大人所言,收笔处留有特别的习惯,但临摹者功力不到,未能做到以假乱真。”
薛纹凛接过拓片,在笔锋转折处缓缓摩挲,白瓷釉般的面色在烛光下更显剔透,眉宇间凝聚着十成十的专注,他放下物证,微小的动作引出一阵压抑的闷咳。
何嘉淦满面担心,见他浑不在意,只得咬牙继续,“王振的尸身也已找到,在京郊三十里外的石潭底。”
他语气更沉,“臣亲自带人去勘验,表面是坠落山崖溺水身亡,但口鼻之内无异物,胸腔也无呛水,反而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棉线絮,手腕也有瘀青——臣推测,是先被钝器砸晕或从身后捂死,再移尸潭中伪装失足。”
薛纹凛闭上眼,情绪并无起伏,“他甚至连替罪羊都不算,不必太花精力。”
何嘉淦早已有所准备,“是,臣明白,所以重心放在彻查他交往范围,继而问得一事,他有一同乡同为仓曹参军,称王振死前一夜曾在军中与一陌生男子争吵,他不敢凑近听,却认得那人袖口的赤边金蛇图样。”
“户部的人?”这答案倒不出乎意料。
“王振确有异常,他幼妹自小身体羸弱,尤其近日重病急需银钱,死前三日还四处筹钱无果,但其随身遗物中却有两张‘日昌隆’票号银票,合四百两。”
“至于那假账户的开户当日,当值的钱庄伙计辨认画像,指认当时随冒充王振之人前往的同伴,正是一位京官家的长随,名叫阿福。”
“李敏忠?”
“主上早就疑心?”
薛纹凛摇摇头,谈不上早疑心,只是那日朝会,此人行为实在过于激进,如此要案即便里应外合,没相当的官职也成不了事。
如今王振已死,那账户上分银未动,总要有个人把钱搬出去。
薛纹凛慵懒地沉在软褥,何嘉淦领命离开,独处的时间显得格外难得。
疲乏感随着集中精神的退去迅速涌入四肢百骸,他也拿这副身体毫无办法,似乎前面的历险透支了太多体力,令他如今偶尔想起做些什么,每每又无奈放弃。
薛纹凛凝焦着黑沉沉的夜幕,神思游曳,沉入一片朦胧混沌的泥沼。
直到脚步声及近,他才迟钝地撇过目光。
意识缥缈,而身体依旧被沉重的倦怠禁锢,他似乎凝不起转头的力气,只虚虚掀起眼皮,视野里映入一抹素雅的月白。
比颜色先至的,是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无形缠绕着迟钝的五感。
盼妤微弓身,垂眸对视。
他此刻的神态显得毫无防备,呼吸声里难掩浊重,时时想要压抑咳嗽,长发鸦青散在枕边,衬得微敞的脖颈越发伶仃脆弱。
她倾身向前,挺进鼻翼,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在几寸呼吸里。
“睡着了?”她几乎溢出的气音,将掌心温柔地覆上对方手背,那方略低的体温并未回避这样亲近的暖意,令盼妤心尖直颤。
薛纹凛的手指在她温暖的掌下缓慢松开,指节舒展时,掌心的纹路贴合着女人细腻的皮肤。
他甚至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喟,仿佛在宣示某种无言的默许和渴望慰藉。
盼妤心情激荡地咽了咽喉咙,拨开粘附在他眉骨处的几缕墨发,指尖行动处藏满无法言喻的心疼和珍视,最终停留在薛纹凛紧绷的太阳穴旁。
她的安抚仿佛生出魔力,透过皮肤的冷意和柔软的触感,渗入薛纹凛昏胀疲惫的骨髓深处,唤醒一丝昏沉的舒缓。
很安静,唯有两人交织相融的呼吸,先稍显急促又渐渐平稳。
薛纹凛闭着眼,仿佛陷入深沉的昏睡,亦或沉溺在这久违而终于呼应的抚触里。
盼妤低着头,静静凝视这张容颜,光晕炙暖将依偎的两人融成一片静默无声的浓重剪影,投落在暖阁深处的墙壁上。
那影子纠缠着,不分彼此。
“阿妤……”
“嗯?”
“这些年,终究是你受委屈,我太无用。”
盼妤斜起半身倾向他,纤臂将人拦进自己怀里,琉璃色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被猝不及防戳穿伪装的仓惶。
“凛哥,你说什么呢?”她下意识地紧抿唇,瞳孔深处刚被惊起的滔天巨浪正被强行冰封冷静。
薛纹凛缓缓掀开长睫,幽邃的眸子从浓密睫羽的阴影里一寸寸地显露出来,那目光里铺天盖地蔓延流淌着沉甸甸的愧疚和怜惜。
“阿妤,我很抱歉,为这十数年来未能并肩,为你独自负重跋涉……”
“无论如何,我不信当年,是你自愿接受他的条件。”
盼妤瞬间听懂他的话,紧绷的肩线立时垮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蜿蜒,水痕无声浸润了衣领,她攥着薛纹凛的袖角,将头埋入男人胸膛。
良久,直到不再咬唇抑制,痛哭声从女人齿缝间溢出,“你既知道……”
她整个人破碎不堪,说出的每个字都饱含巨大的委屈,“总该明白当年,我为何要推你走,我怕你靠近,怕你疑心……又怕你怨我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
泪水彻底模糊视线,盼妤拼命想看清男人的脸,第一次流露出从不曾有的脆弱和乞求,“与你时时对峙朝堂,并非我的本意,我没有办法……”
“这秘密太沉……沉得我日日提心吊胆,沉得我无数次想过坦诚……沉得我,一看到你眼中的失望与憎恶,犹如万箭穿心……”
她哭得酣畅淋漓,良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团松木气息用力裹住,多年求而不得的痛楚似乎正被这个经年久逢的怀抱慢慢治愈。
薛纹凛将下颌轻轻压在散发冷香的发髻,感受肩头的湿热与怀中身体的颤抖。除了抱歉,他实在无话,只得紧拥住她轻拍抚慰,传递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