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夏炽阳放下心中的恐惧,重新打量起这头通体赤裸的巨大怪物。
片刻后他再一次笃定地确认了,这头惨白的怪胎绝不是他认知当中的“龙”,因为祂的身躯之上没有任何的鳞角,体外附着的只是类似于人类皮肤的结构。
“所谓‘龙’,最初并不是指鳞角蛇身的生物,而是‘黄金所诞出的生命’。”
马尔斯望向夏炽阳。
“你可以称祂为‘黄金之子’,也可以称祂为‘元龙’,这样的生命是无法被战胜的,跟后来因为第一次天灾后诞生的龙族不是同一种存在。
“你眼前的这一具,在位格上更接近最初的黄龙,但形态上还是一头尚未发育完全的胚胎。”
“比真神位格还要高的存在,所谓的黄金之子、元龙,竟然只是一头畸形的怪物么?”
夏炽阳略有迟疑地问。
“这只是祂的胚壳,就像蝴蝶在孵化前也只是丑陋的虫子一样,神明在孵化前也未必会比虫豸更体面。”
马尔斯耐心地解释。
说完,他用手指向荒芜的漆黑地表,夏炽阳的目光循着看过去,黄金之子的八条肢体深深地刺入崎岖的地缝,牢固地嵌入了建木的根系。
“被封印之前,祂正在吞食整个建木的灵质加速自身的孵化,这些灵质有的来自于灰海,有的来自于玉山六欲天或者其它尚存的神域。
“这样庞大规模的灵质就算是真神也很难一口气承受下来,如果成功孵化,祂将会成为凌驾于真神之上,黄金之下的存在......
“只可惜,太上老君出手了。”
马尔斯叹了口气,幽幽地望向夏炽阳。
“但所幸也只有这样的黄金之子,才有被我们利用的价值。”
“你刚才说,黄金之子是由黄金直接产生的......但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像是在说这头怪胎一直在靠孵化来靠近黄金。”
夏炽阳对马尔斯的话依旧保持着隐隐的怀疑。
恶魔的话只能信一半。
夏炽阳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半枚逆鳞。言令君权的领域中,始终有另一条规则在默默地生效——
收束、隐藏逆鳞的气息。
夏炽阳独自私藏了泾河龙王的这半枚逆鳞。
如果马尔斯在中途背叛他,那么这枚逆鳞就会成为一份有力的筹码;而如果他们之间相安无事,这份战利品的主动权也依旧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对夏炽阳来说,无论进退,这都不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是。”
马尔斯很坦诚地承认。
“所以祂的孵化才需要仪式和献祭。”
“什么意思?”夏炽阳追问道。
“黄金不一定要从金矿里挖出来,也可以通过炼金术炼造。”
马尔斯不厌其烦地回答夏炽阳的问题,好像面对这个人类,他的耐心要比面对恶魔或者域外魔更经得起消磨。
“这场孵化本质上是以神域、古龙和建木为祭品的炼金仪式。
“但是夏炽阳,你可能不知道仪式的前置条件有多么地......铺张。”
马尔斯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了远古时候的记忆。
“龙族因此而亡族灭种,整个奥林匹斯众神相互厮杀,堂堂神域最终化为了尸山血海。
“雷部众神、九曜星官这样的玉山正神,则是被祂以吞噬的方式取回了神权。
“建木,也因此变成了祂吸收养分的管道。”
“......”
马尔斯讲得越是从容,夏炽阳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东西......黄金之子,是谁的炼金造物?竟然可以掀起这种风浪来。”
马尔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巨大面孔。
一面慈眉善目,一面仙风道骨。
两张静止的面容眼帘低垂,怜悯而无神的目光直直地投射下来,像是寺院里的神佛塑像静静地俯瞰前来参拜的香客。
可偏偏他们又畸怪地拥挤在一起,充斥一股神圣却又亵渎的意味。
“怎么可能......”
夏炽阳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始终不肯相信心中浮现出来的直觉。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马尔斯笑了笑。
“你们华夏的神话里,一位号称如来佛祖,另一位......则是玉皇大帝,不过为了能和如来融合,玉皇大帝在那之前升格成为了‘昊天’。”
猛地有一股恶寒窜上了脊背,夏炽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他努力地去说服自己面前这种形态畸怪、面目诡异的怪物本尊其实是那两位神话中的至高存在。
......这是何等的亵渎!
哪怕他早已经成为了恶魔,也依旧觉得毛骨悚然。
“祂们已经是神域至高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丢弃仪态、折辱尊严的事?”
这是夏炽阳所最不能理解的。
“因为第二次天灾......哦,抱歉,或许你更熟悉‘缄默日’或者‘神弃之夜’这两个名字。”
马尔斯叹息着说。
“那是一场极为平等的灾劫,白银之庭中没有任何一个魔神能保证自己可以相安无事地躲过去。
“尤其是如来、昊天这样的纯净存在,如果遁入灰海尘世,又必须舍弃祂们已经修成的果位......真神一旦做了这样的选择,就和自杀无异。”
“现在看起来,这条路似乎也没有走通啊。”
夏炽阳目光渐沉下去,心中不再怀疑了。
马尔斯的每一段叙述的逻辑都能自洽,也能跟眼前所见的一切相互印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利用这具残缺的黄金之子胚......”
没等夏炽阳话说完,马尔斯径直将双手刺进了黄金之子的胸膛。
胸膛的血肉猛地划开,黏稠的玄黄血液从黄金之子胸膛的裂口中渗流了下来,沿着马尔斯的双臂逐寸地腐蚀,发出滋滋的声音。
马尔斯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怪异的神色,那张人类的面庞陡然扭曲。
人皮自马尔斯的眉心剥离开,无数重叠的人形黑影显露了出来。
夏炽阳脸色骤变,先是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又召来了言令君权的第三条规则,将自己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马尔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马尔斯露出了本相。
本相在恶魔的世界里就相当于底牌,一场大家都在打散牌的划水局里你一声不吭地把底牌爆了出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无数重叠的人形黑影就是马尔斯的本相,是权柄的外显,象征着死在战争中的无数亡魂,这些亡魂此刻正在不断地分离、消散,阴影也逐渐变得稀薄。
“妈的......这个战争疯子。”
夏炽阳愣了愣,旋即咒骂了一句。
马尔斯......在用自己的战争权柄喂养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