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白昼是炼狱,夜晚则是冰窟。
当最后一抹残阳被地平线吞噬,酷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狂风并未停歇,反而更加肆虐,卷起冰凉的沙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
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轮渐渐升起的月亮。
不知何时,那月亮的边缘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光泽。
将本就荒凉死寂的沙漠,映照得更加诡异。
剑十一依旧静坐在沙地上,如同亘古存在的石雕,任凭风沙侵袭,一动不动。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伫立的身影。
白笙箫周身的血色魔气在血月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如同蠕动的血管,更加浓郁,更加不安分地翻涌着。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
剑十一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从一开始的死寂,逐渐变得躁动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焦灼与痛苦,无法排遣,无法平息。
突然——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白笙箫,猛地抬起了头,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周身缭绕的血色魔气骤然沸腾!
那双微红的眼眸在血月下彻底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轰——!!!”
一道凝聚到极致剑意自他体内爆发,狠狠贯入脚下那片不断流动的沙地!
大地剧烈震颤!
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以白笙箫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沙地猛地向下塌陷,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黄沙如同瀑布般向坑内倾泻,烟尘混合着血腥气冲天而起,将血月的光芒都遮蔽了一瞬。
剑十一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坑。
烟尘稍稍散去,借着那诡异的血月光辉,剑十一隐约看到,坑底并非坚实的岩层,反而散落着一些森白的东西。
白骨。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显然属于不同的妖族。
半掩在沙土中,有些已经风化碎裂,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
这里,竟是一处埋骨之地!
但剑十一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白骨气息驳杂,绝无可能是凤族帝江的遗骸。
凤族陨落,纵使身死,其骨亦当蕴有神辉,而非这般死寂。
而此时,白笙箫已然落入那深坑之中。
像是疯魔了一般,在那片白骨与沙土混杂的坑底,疯狂地挖掘翻找着。
周身魔气汹涌,纵横剑意不受控制地四散迸射,将坑壁切割出无数深深的痕迹,也将那些沉寂不知多少年的白骨再次搅得粉碎。
他在找。
找那个他失去的人,找那个他灵魂缺失的部分。
“在哪里…在哪……”
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低吼从坑底传来,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焦急与绝望。
翻过一具具枯骨,辨认着,又粗暴地推开。
不是,都不是。
没有那熟悉的凤族气息,没有那魂牵梦绕的温暖。
血月的光芒似乎更加浓郁了,将整个巨坑映照得如同修罗血池。
白笙箫身上的魔气越来越不稳定,时而膨胀如海,时而收缩如针。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笙箫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可就在这时,那真武境界的气息竟如同风中残烛,开始剧烈地摇曳,甚至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他找不到。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最后的执念。
找不到她,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这无尽的寻找,这永恒的失去,终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拖垮。
万念俱灰的死寂气息,开始从白笙箫身上弥漫开来。
周身的血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倒流,那凌厉的纵横剑意不再外放,反而开始向内切割他自己的经脉!
白笙箫,竟萌生了散功自绝之意!
“师父!!!”
剑十一看得目眦欲裂,肝胆俱颤!
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顾不得什么可能激怒师父的后果!
若再不出手,师父就要在他眼前兵解身亡!
身影化作一道璀璨剑光,剑十一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深坑之中!
“轰!”
落在白笙箫不远处,激荡起一片沙尘。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充满毁灭意志的血色剑意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向他疯狂涌来!
那是白笙箫失控的力量本能的反击!
剑十一不敢硬接,更不能反击!
周身归墟剑意瞬间爆发,凝成一道纯粹守护的剑罡,将自己护在其中。
“铛铛铛铛——!”
血色剑意撞击在守护剑罡之上,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铿锵之声!
剑罡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剑十一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但死死咬牙撑住,一步未退!
“师父!是我!十一!!”
朝着那个依旧在疯狂挖掘。对身后攻击恍若未觉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可白笙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剑十一心中大急,知道寻常呼唤已经无用。
一边竭力维持着守护剑罡,抵挡着那无处不在的狂暴剑意,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
强行压制?
他做不到,真武强者即便心神失控,其力量本质也非他能强行压制。
那该如何唤醒?
回忆!
用他们之间最深刻的回忆!
剑十一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肆虐的魔气与剑意,紧紧锁定白笙箫的背影。
“师父!您还记得圣山后崖的那棵老松吗?!我小时候贪玩爬上去下不来,是您把我拎下来的!您当时骂我笨,说连棵树都征服不了,以后怎么征服手中的剑?!”
白笙箫挖掘的动作,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剑十一见状,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继续吼道:
“您还记得我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吗?您手把手教我基础剑式,告诉我剑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体现!您说我的剑心纯粹,将来必成大器!”
“还有我十一岁那年偷偷下山,受了重伤回来,您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我学艺不精,给圣山丢人!可那天晚上,我分明看见您站在我房门外,守了一夜!”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剑十一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愈发高昂:
“您罚我面壁,罚我抄写剑谱千遍!我那时候恨死您了!可现在我才明白,您是怕我根基不稳,怕我走了弯路!”
“您带我看云海,教我喝酒,告诉我人生不止有剑,还有情义,有担当!您说身为圣山弟子,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这些话,十一从未敢忘!”
看着白笙箫那被魔气侵蚀痛苦不堪的身影,痛声道:
“师父!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这还是您吗?!还是那个教导我持心中正气、荡尽天下邪祟的白笙箫吗?!”
“帝江前辈若在天有灵,她看到您为了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沉沦魔道痛苦自毁!她会怎么想?!她会开心吗?!她会愿意看到您这样吗?!”
“她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带着你们之间的回忆,带着她对您的期望,好好活下去啊!!!”
最后几句话,剑十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
不再防御,猛地撤去了身前的守护剑罡,任由几道散逸的血色剑意划破他的衣衫,带出几道血痕。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向着白笙箫的方向,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那个背影。
“师父…醒过来吧…求您了…”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悲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而坑底肆虐的魔气与纵横剑意,似乎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白笙箫那疯狂挖掘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下一刻,僵硬地转过了身。
血月的光芒照在脸上,那张曾经英俊潇洒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魔纹与痛苦扭曲的痕迹。
那双完全被血色充斥的眼眸,空洞而暴戾地“盯”着剑十一。
剑十一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是师父更疯狂的攻击,还是…
四目相对。
死寂。
只有风沙灌入深坑的呜咽声。
许久,许久。
白笙箫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微微荡漾了一下。
那纯粹疯狂的光芒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穿透那厚重的魔障。
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干涩的声音仿佛梦呓。
“十……一……?”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不确定。
但更多的,是温情。
就像很多年前,他指导完剑十一练剑,拍着他肩膀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关爱。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转瞬就可能被魔气重新淹没。
但这一丝清明,这一声带着疑惑却不再充满杀意的呼唤对于剑十一来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师父!是我!我是十一!”
剑十一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用力地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白笙箫怔怔地看着剑十一,血红双眼之中,温情与疑惑交织着。
他似乎想努力辨认,想从那混沌的记忆和痛苦中,抓住这唯一熟悉的影子。
站在原地,不再疯狂,不再自毁。
只是看着剑十一,在确认,又在挣扎。
深坑之内,气氛依旧紧绷,魔气未散,危机未除。
良久之后,又一声呼唤出现。
“十一…”
没有疑惑,只有肯定。
白笙箫认出了剑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