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问道:“李二,你打算几招打死我?”
李且来反问:“你是在侮辱我吗?”
何肆笑了,摆了个大开门的拳架。
李且来只看了一眼,就不咸不淡道:“这不是你的武学路数。”
何肆点头:“是一个叫张长椿的武人的。我和他学了三十手,环环相扣,浑然天成。他自信,只要学全这三十手,天下没有人能在三十手内打败我。”
李且来挑眉:“你在骂我不是人?”
何肆笑了:“你也可以选择当人。”
李且来感慨:“料想那张长椿的脾性一定是极好的,我不如他。”
何肆笑了:“这话,他也说过,真的好巧。”
何肆沉声道:“我之前一直在模仿你的路数对抗他,现在,我要用他的路数来对付你。”
李且来问:“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何肆耸了耸肩,哪会在乎这种讥讽?
这两个堪称无敌的武人,一个九十多,一个七十多,而他才十五,为什么急着要有什么自己的东西?
那不是闭门造车,空中楼阁了吗?
再者说,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路子。
看着何肆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李且来失望之余也起兴致,“罢了,来吧。”
何肆含笑道:“你得先来,我这是后手路子。”
李且来无奈:“后手你就没机会出手了。”
“也未可知……”
何肆话未说完,李且来就动了,何肆甚至没能看清他是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一瞬间,一股伏矢魄的撕裂的剧痛传来,让他浑身战栗。
何肆慌忙招架,双手格挡李且来的重剑劈落,然后双臂尽毁,只有骨骼经络依旧,血肉皮肤都被震散。
不过他早有准备,两条预备的胳膊抽出。
得亏之前一直有大黑天庇护在身,让他早早体会过了各种三面、三目、四臂、六臂、八臂的形态。
这可不是后天训练适应的,而是一种禀赋本能,无需磨合,也无需分心控制。
何肆打出了张长椿的第一手。
给了李且来一个重重的直拳,但那拳头落在李且来的脸上,就像调情一样绵柔。
真硬啊,硬得让他牙关发颤。
这贯彻透骨图的拳头,捣烂一块钢铁都可以,隔着一张老脸皮,却像隔靴搔痒一般,连让这个无敌之人动容都不能。
何肆有一次恍然明白,原来无敌和无敌之间,亦有差距。
他接连递出了第二手,第三手。
那出拳的模样,仿若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蝼蚁,试图撼动一根擎天掣地的神柱。
李且来眼神精亮,没有说话,但欣喜之情,由心而生。
他不说话,不把这种欣喜表露脸上,是对这三十手的尊重。
如果对手不是何肆,而是那个叫做张长椿的武人,他一定会严阵以待。
即便现在,他也想这么做,但他是真怕把何肆打死。
废物啊!
何肆手段尽出,直至第三十手。
这三十手是真费手,院里夯实的土地都变成了屠户的肉案,满是何肆一人的断肢残骸。
李且来十三式砥柱剑法,也随手衍化到了三十式。
何肆面如金纸,谪仙体魄的极限也快到了,李且来不停手,他就真该死了。
不过李且来心中有数,在关键时候手下留情,仅仅是几个呼吸,何肆的体魄又恢复如初——如果不计较外强中干的话。
何肆身边四散的血肉蠕动起来,像屎壳郎推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停在他脚边,何肆伸手一招,就尽数回归本体。
李且来不屑道:“你小子还真是怙恶不悛啊?”
“我自己吃自己你也管?”何肆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这叫魔道正用。”
李且来也懒得和他较真,就当小孩子懂事了,知道收拾乱局、洒扫屋子了。
何肆又问:“李老,我有些好奇,你这一生,创出过多少武学?”
“那要看怎么界定,我自从脱离武道牢笼以后,一举一动,浑然天成,皆是武学,不过成体系记载的,就只有二三本,还是瞽楼自作主张收录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何肆摇头,“我还以为砥柱剑法是你最不成气象的拙作呢。”
李且来点头:“确实是拙作。行了,我尽兴了,你走吧。”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说出这番话,何肆应该如蒙大赦,结果却并不如此。
何肆只是转头看向谢春池,问道:“谢姑娘,现在几时了?”
谢春池回道:“已经子半了。”
何肆点了点头:“那我就不着急走了。”
他看向李且来,低声道:“托你的福,我又一次失信于人了。”
听着何肆的阴阳怪气,李且来笑了:“那你想怎样?”
何肆眼里有战意:“当然是继续打!”
李且来笑了:“有趣,那就成全你。”
何肆摆起架子,这次是心意把、锄镢头。
李且来不屑道:“这依旧不是你的路子。”
这一次,何肆沉声反驳:“这就是我的!”
李且来面带缅怀:“那小和尚教你的东西,你还把握不住。”
何肆嗤笑一声,低声道:“你们这些在某处地界堪称无敌的人呐,自诩为特立独行、独一无二,可笑,殊不知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那么的自以为是,那么的目中无人。”
“这不是宗海师傅叫我的锄镢头,是姬氏心意六合把。”
“姬氏?”李且来疑惑,这瓮天,离朝的四品宗师也不过大衍之数,还有他没听过的姬氏高人?
何肆解释道:“一位和吴殳齐名的枪法宗师,吴殳是瓮天出身,而那位本是化外人。这两位,一南一北,一个枪仙,一个枪神,区别在于,吴殳是江南儒士,考诸家兵械技法,未尝自立拳门;姬际可是北国武人,融枪理创心意拳法,专注内意修行。”
李且来皱眉,十分不喜这种被人指点的感觉:“你莫不是以为见过几位高人,自己也久入兰芝,沾染馨香了?”
何肆摇头:“我没见过姬际可,但是师敌之长技以御敌,我欲与天为敌,而吴殳又是天老爷的头号打手,未雨绸缪,我自然要学习枪法。”
“所以又是那张长椿教你的?”
“是他,”何肆点头,“我在他面前,总说你的厉害。”
李且来道:“你也在我面前说他的厉害。”
何肆莞尔一笑:“结果是两头讨打。”
李且来不留情面道:“就是犯贱!”
“是啊,”何肆瞪他一眼,挑衅道,“那你有本事打死我啊!”
他摆出心意六合拳十二把的架势,在化外,这还算是禅宗心意把的源祖呢。
李且来虽然暂时还舍不得满足何肆这个奇葩的要求,但这不代表他能叫他体验濒死的感觉。
何肆摆开架势,李且来更不打话,手中重剑一挥,照头便劈。
何肆脚下踏个鸡步,肩胯一合,浑身劲力拧作一团,待剑到跟前,不架不挡,腰脊猛地一翻,双拳自腰际横钻而出,一身力气都从地底抽上来,拧成一股,正撞在重剑之上。
拳罡带着旋劲,蹭着剑脊滑过去,扫得李且来好似一年四季都不换的短褐猎猎作响。
李且来见他拳劲刁钻,眉梢微挑,当下重剑不回抽,顺势往下一压。
何肆只觉胳膊一沉,整劲被压得发滞,气机一提,束着的身子骤然展开,脚下步子连环踩动,双拳劈、崩、钻、炮、横,五行拳意轮转不休。
摇闪本从拦枪变,枪劲化拳鬼神惊。
十二把式首尾相衔,出拳如出枪,收拳如收枪,竟打出几分枪拳合一的气象。
何肆本有谪仙体魄,胳膊被重剑扫断了,转眼便生出新的来,筋骨震断了,片刻便接续如初。
这便是姬氏心意把的精义——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人力雄浑到极致时,只怨苍天没有把手,不能一把拽塌,又恨厚土没有抓环,不能整块提起。
何肆一套十二把打完又从头再起,越打越烈,血肉横飞里竟无半分退意,只盯着那柄重剑,非要从剑影里撕出一道口子。
只为将拳头落到李且来身上,哪怕只是蚍蜉撼树。
李且来见他这般顽悍,眼皮沉了沉,看似兴致缺缺,竟是在遮掩眸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
次日,有邸抄扩散全城:
炎禧二年,正月十六,月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震荡。
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裂,星悬危耀,屋宇平沉。
地中汹汹震响,良久乃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