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到来的几天前,c区平房外的天还是晴的。
宁向阳将门边的木箱挪开,给来接班的人让出位置。箱底擦着地,肩头没有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抽痛。他刚直起腰,一小片瓦屑落到鞋尖前,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洛飞鹏从短巷口回来,抬手指了指邻屋。
“还在上头。昨晚又过了一回,守门的人退进来才避开。”
烧黑的酒店旁,那几间低屋挨得很近。一只丧尸蹲在断墙和棚顶相接的地方,胳膊垂过膝头,比平常见到的长了一截。它低着头,手指在墙缝里一扣,身子便向旁边挪过去。几片松瓦跟着滑下,刚好落在从前门出去必经的短道上。
宁向阳把袖口系紧。前臂的纱布已经不用再换,原来擦破的地方只剩一块颜色较浅的皮。他从装卸场带回那枚核以后,先养到伤口闭合、髋侧走动不再疼,才分几次吸收;中间照样吃饭睡觉,赵磊没把空下的守班全填给他。
几周里,他和洛飞鹏也出去清过近处。一次两只普通丧尸绕到门前,宁向阳杀了靠墙的那只,洛飞鹏将另一只引开,自己劈倒。取核回来,洛飞鹏从自己衣袋里摸出布包,放在铺盖边,宁向阳那枚则收进另一只口袋。
那天下午,赵磊把两人的班都换了。宁向阳睡醒,外面已经黑了,接班的同伴坐在门后,见他起来,还问他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后来那枚核也在几次休息之间用掉,斧头抬起放下渐渐顺手,能让落物慢下来的那一小片地方,却仍留不住多久。
眼前的丧尸伸长胳膊,将另一只手搭上棚沿。
“下边能站。”洛飞鹏说,“巷口我看着。”
宁向阳没有马上走。他先回屋,把希望交到赵磊手边的旧手套上。小老鼠绕着手套嗅了一圈,想跟他的袖口走,赵磊拿一点饼屑引住它,宁向阳才抽回手。
“只去旁边这间。”他说。
赵磊看看门外,让接班的人留好,又向洛飞鹏交代了一句:“那边再来东西,你们就往回收。侧门别走。”
坏侧门后仍抵着横木。宁向阳从前门出去,顺着已经看过的短道走到低棚旁。洛飞鹏留在能看见他的巷口,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硬地。
棚子前半截塌过,木沿低到宁向阳肩头略上一点,横着裂开一条深缝。丧尸的一只脚抵在断墙缝里,另一条腿蜷起,手指攥着那截颜色发黑的木头。它离地并不很高,脚下却正是值夜的人经过的地方。
宁向阳站到棚前偏外的位置,用斧背敲了一下墙。
那张脸抬了起来。
丧尸先将抵墙的脚收紧,脊背向后弓,忽然向前蹿。宁向阳盯着它肩膀朝向的地方,催动腿脚,向侧面疾跨出去。长臂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落下,他已经收住加速,双脚踩实,按平常的速度转身抬斧。
斧刃落下时,那颗脑袋却没有跟着落到地面。
丧尸的一只手还扣在檐边,身体被扯得横摆过来。宁向阳砍断了垂下的半截棚条,木条撞在墙上,又弹回脚边。那张嘴在斧刃上方张开,另一只手沿着他肩头的位置抓下来。
宁向阳往外撤了半步,斧头挡在身前。
它没有扑到地上,也就没有那个重新撑脚、收臂的空当。抓住檐边的手向上拽,脚尖又在墙缝里踩住,身体贴回棚下。木沿被压得弯了一点,裂缝里挤出灰黑的碎末。
身后传来洛飞鹏的声音:“巷口一只,我来!”
宁向阳没有回头挤过去。他看得见自己的退路,也看得见棚下这两只手。右边那只还在往外够,左边扣住腐木,指节因用力顶得发白。
洛飞鹏退过巷口半块砖,让扑来的普通丧尸先撞上墙角。他用斧柄顶开它的下巴,往旁边让,斧刃斜着劈进头侧。丧尸倒在窄口,腿还在蹬,他踏住它一边肩膀,拔斧再落了一次。
“后头清了。”
宁向阳应了一声。
棚上的丧尸探出右臂,五根指头由张开到收拢,瓦边一颗小碎块正沿它手腕落下。宁向阳没有再催快自己,只盯住这条伸出的胳膊。
手指闭合得慢了。
瓦屑仍从腕边往下落,一点一点越过那道破袖口。棚子另一端掉下的灰却照常洒在地上,丧尸抵墙的鞋也仍在蹬。宁向阳没有再去压住那些地方,只沿着棚外硬地挪步,绕开正在缓缓收拢的爪子,走到它承抓那只手的外侧。
他没有站进那副垂着的胸腹下面。腐木从手指旁伸出来,他站在侧面就能用斧头够着。
胸口开始发闷。宁向阳双手握稳消防斧,按平常的速度抡下去,斧口正中木沿已经裂开的部分。
腐木断了一截。
他立即放掉那片减速,向外撤开。瓦屑落地,丧尸的右手猛地抓空,左手攥着断木向下一坠,脚尖没能继续撑住墙缝。身体擦着棚柱滑下来,先砸在膝上,又用手撑住硬地。
宁向阳在它身侧站稳,等那只肩膀重新抬起。
丧尸没有老实趴着。手掌拍地,长臂从下面扫上来,宁向阳将斧柄压下,实实在在挡住那一下。撞击震得掌心发麻,他借着格开的距离往外挪,已经看清头颅侧面,才再把力气催进腿里。
这一步快得跨过了伸回来的爪子。
消防斧劈进颅侧,丧尸歪倒。宁向阳随即恢复平常的速度,后脚踩住地,才没有被斧柄拖着向前扑。他喘了一口,脚抵尸肩,把卡住的斧刃扳出来,又补了一下。
那条长胳膊终于不动了。
宁向阳看着地面缓了一会儿,才发现斧柄在手里轻轻颤。他没有再伸手碰断下来的木沿,只用斧背拨过尸体,确认没有反应。
洛飞鹏仍守着巷口。
“能走吗?”
“能。让我缓一下。”
宁向阳蹲下,用斧刃从已经裂开的头侧撬开碎骨,取出一枚晶核。布角沾了一点污物,他把干净的一面折到外头,包严,塞进扣好的内袋。
这只东西再也不会从他们头顶绕过去了。断木还在地上,棚子也没有因此变牢,宁向阳起身时照样避开了檐下。
洛飞鹏等他退到自己身旁,才去处理巷口那具尸体。宁向阳提着斧头看向街道,洛飞鹏很快取回属于自己的那枚核,另用布包好。
“回去。”宁向阳说。
洛飞鹏看了一眼他的腿,走近些,却没急着伸手。宁向阳迈过碎木,第二步软了一下,洛飞鹏这才托住他的肘弯,带他退回前门。
接班的人把门开到够两人进去,随后重新合上。那人接过门边的守位,提起自己的铁棍,问清巷口的尸体在哪儿,让宁向阳往里坐。
赵磊端来饭时,宁向阳的手还抖。他把新得的布包放在铺盖边,没有解开。
洛飞鹏摸过自己装核的衣袋,抬脚看了眼豁开的鞋底:“先存着。以后能换到鞋,我得换双底厚的。”
他洗过手,将希望托起来,饼屑放在掌上。小老鼠已经敢踩着他的指节转身,宁向阳伸手想挡一下,它却自己稳稳坐下,抱住食物。
“看见没,不用你扶。”洛飞鹏说。
宁向阳收回手,接碗时还碰响了勺子。
那天他没有再去守门。屋外换过一班,洛飞鹏回来找水时,他正睡着,消防斧靠在伸手够得到的墙边,斧口朝里。
之后几日,宁向阳将那枚核分段吸收,觉得额头发胀便停下来。有一回轮到他守前门,他坐了整班,交给同伴以后才回来吃饭。路过坏侧门时,他看见横木一端松了些,叫人一同抵紧,仍没有将门打开。
到了风起的那天,后院有人喊他帮忙托个盆。
几只破盆和木箱摆在矮架上。住户用带来的种子试种了这些叶菜,才展开小叶,盆一晃,细茎就跟着颤。种菜的女人把一只盆递过来,宁向阳用空手托住裂开的盆底,免得土从缝里掉下去。
“再长一阵,就能摘外头的叶子。”她说。
洛飞鹏蹲下,在晃动的木架脚下垫了半块砖:“你天天摸,它能长快些?”
“我摸土干不干。”女人将盆放好,又把装种子的旧盒收在手边。
一段遮雨布从墙边拉到架顶,几处破洞用碎布压着。宁向阳向后退,鞋跟险些碰到门槛,赵磊便从内屋招手,让他们把最靠门的箱子挪远。
“这里要过人,别全摆满。”
洛飞鹏起身去搬,女人护着刚露头的幼苗,和他一同把箱子转了个方向。宁向阳甩了甩手上的泥,听见前门有人叫下一班,便拿起消防斧往里走。
傍晚,风从院墙外压下来。
棚布骤然鼓起,绳子绷得直响。赵磊看见天色,让人先收几个轻盆。宁向阳刚回到后门,第一阵急雨已经打在盆沿上,水点溅进来,落了他一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