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山谷的风波彻底平息,连绵数日的阴雨天色终于彻底放晴。
澄澈通透的蓝天铺满整片天际,白云悠悠舒展,微风拂过山野,吹散了连日的戾气与硝烟,也吹散了山谷残存的碎石烟尘。
众人带着满身疲惫与庆幸,一同离开了满目狼藉的荒芜山谷,回到了安稳的城市之中。
一场盛大又酸涩的重逢过后,生活看似回归了往日的平静,可唯独杨少川,彻底变了。
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他便收拾干净了自己。
褪去那一身破败不堪的衣衫,清理掉连日磨难留下的狼狈与荒芜。理发店的镜面之中,那一头凌乱疯长的长发被修剪利落,满脸杂乱、掩去大半面容的胡须也被刮拭干净。
熟悉的眉眼,干净的轮廓,利落的短发,清爽的面容,少年原本的模样再度回归。
褪去邋遢与狼狈,褪去荒芜与沧桑,他依旧是众人熟悉的那个杨少川,身形挺拔,眉目深邃,气质清峻。
可只有朝夕相处、日日相伴在他身边的几人才能清晰察觉,他的人回来了,只是他的内里,早已彻底截然不同。
模样依旧,气质却已然翻天覆地。
从前的杨少川,眼底有少年人的鲜活、温热,有意气风发的锋芒,少年纯粹的热忱,爱恨分明,坦荡磊落,情绪尽数藏于眼底,一眼便能看透心绪。
而今的他,深邃、淡漠,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幽深与苍茫,像是藏了整片荒漠的孤寂。
最让众人捉摸不透的,是他养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习惯。
每日闲暇之时,他总会独自一人静静伫立,抬眸遥遥望向头顶澄澈无垠的长空。
一站便是许久,一动不动,眸光专注深邃,仿佛辽阔干净的蓝天之上,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悬挂着惊天秘辛,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不得了的东西。
无论是晴空万里的白日,还是星朗月明的深夜,只要得空,他便会下意识抬眸凝望长空,目光沉沉,思绪悠远,似在观察,似在警惕。
那模样太过专注、郑重,全然不似漫无目的的发呆放空,反倒像是在捕捉空中什么物体的轨迹,在捕捉旁人肉眼不可见的异象。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满心疑惑,全然不解其中缘由。
许媛每每看着他独自望天的落寞背影,心底便泛起阵阵酸涩与担忧,却不敢轻易开口打扰,只能默默陪在一旁,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沉,暗自心疼。
徐琛与他并肩而立,看着他久久凝望长空的模样,数次欲言又止。他熟悉从小到大的杨少川,可眼前的少年,陌生得让他捉摸不透,再也看不懂半分心绪。
几人之中,唯有心思敏感的林沐,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杨少川一如往常,独自站在庭院露台之上,抬眸凝望湛蓝长空,眸光悠远深沉,林沐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向天空。
晴空万里,云卷云舒,一览无余,没有丝毫异象。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沉静落寞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真切的担忧:“小川,你最近总是天天看着天空,天上到底有什么啊?”
这句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被他轻声问出。
风声轻拂,吹动少年利落的短发。
闻声,久久凝眸长空的杨少川,终于缓缓收回悠远的目光。
他侧首看向身旁满脸疑惑与关切的林沐,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对着满心好奇的林沐缓缓摇了摇头。
林沐看着他淡漠疏离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幽深,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在场所有人,没有人知晓杨少川在那片独立维度的暗域荒漠之中,究竟经历了何等恐怖。
他们只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归来后的杨少川像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他,淡漠疏离,心思如海,周身时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与这个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时刻紧绷的状态。
归来多日,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慵懒,无时无刻不在悄然观察戒备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眉眼之间,常年覆着一层警惕与审慎,仿佛周遭依旧危机四伏,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灭顶之灾骤然降临。
众人私下闲谈之时,每每谈及如今的杨少川,心底皆是满满的困惑与不解。
那头拥有纯粹数值化躯体、近乎无解的巨怪,是几人认为的最强诡异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头无解的数值巨怪,最终被杨少川斩杀。
拥有这般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按理说,这世间早已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没有任何危机能够伤及分毫。
他本该彻底安心,彻底松弛,可他此时偏偏比任何人都要警惕,这份异于常态的警惕,让所有人心底愈发茫然,愈发捉摸不透。
他们隐隐察觉,杨少川感觉的危险,或许在某些无法看到的地方。
……
另一边时间局早已迅速介入现场,全面接管了整片荒芜山谷。
作为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时间局对这种异常事件有着最高管辖权限。
工作人员迅速封锁整片山野区域,勘测空间数据,检测残留能量,采集怪物气息,全方位复盘整场动乱的始末。
整片山谷被封禁,划为特级异常区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而作为整场事件唯一的亲历者,破壁而出的核心人物——杨少川,自然成为了时间局重点关注对象。
孙魏也专程联系上了他。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想要当面约谈杨少川,详细了解整片暗域空间的异动细节。
时间局需要完整的过程,用来防范后续可能出现的维度危机。
良久的死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有解释太多,只留下一句模糊无比、让人无从深究、无从追问的话语。
“等后面,你们就知道了。”只是一句笃定的预言式答复,将所有的问询尽数挡回。
孙魏握着电话,闻言微微蹙眉,心底满是无奈。
哪怕是手握特殊机构权限的时间局,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暂时作罢,只能暂时搁置所有疑问,静静等候他口中的 “后面” 到来。
官方层面的问询,就此不了了之,正道这边风平浪静,静待真相。
可暗处的阴影之中,却是气急败坏,滔天嫉妒与无尽忌惮疯狂滋生。
沈晋的隐秘据点之内,气氛阴郁压抑,戾气丛生。
当他得知时间局全面接管山谷、杨少川安然归来、甚至连官方都要主动低头问询的消息之后,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积攒的暴怒、不甘与嫉妒。
空旷的房间里,接连响起重物碎裂的巨响。
水杯、文件,尽数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碎裂一地,狼藉一片。
沈晋脸色狰狞阴郁,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戾气与不甘,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暴躁与失控,疯狂发泄着心底的怒火与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那头巨怪杀不死他,反而被他解决?!”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满是阴鸷的算计与揣测,那日雨中,他亲眼目睹龚正抬手镇巨怪的恐怖实力。
可他从未想到,那个被困暗域的杨少川,竟然还要恐怖!
龚正只能禁锢压制,可杨少川却将这头怪物给抹杀!
短暂的暴怒发泄过后,沈晋渐渐冷静下来,眼底的戾气尽数化作深沉的贪婪与阴狠。
他脑海之中,飞速复盘所有细节,所有线索,所有异常,一个无比笃定的猜测,在心底成型。
杨少川一定是在暗域深处,得到了不得了的机缘!
一定是这样!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翻天覆地的蜕变,无法解释他解决巨怪的恐怖实力!那片诡异的暗维度空间,定然藏着秘宝或者什么力量本源。
他一定拿到了至宝,才让他如今无惧一切!一念至此,沈晋眼底的贪婪愈发炽烈,阴狠愈发浓重。
“好东西…… 一定是顶级的好东西!凭什么落在杨少川手里!”
“这份力量,本该属于我!”
他无比确定,只要能夺得杨少川身上的机缘与力量,自己便能彻底凌驾所有势力之上,再也无需忌惮任何人,包括时间局!
阴暗的房间另一侧,朱小姐安静伫立,冷眼旁观着沈晋近乎失控的暴怒与疯狂。
她全程一言不发,神色淡漠清冷,没有半分附和,眼底甚至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与不耐。
此刻的她,全然无心顾及沈晋的情绪发泄,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面前悬浮的精密虚拟光屏之上。
光屏之上,无数数据流疯狂运算、渲染。
密密麻麻的代码纵横交错,光影流转,画面逐帧生成,属于未来的未知画面,正在极速解析成型。
这是她独有的能力,窥探时间线,预判未来轨迹,解析命运走向,提前推演尚未发生的所有事态。
“视频渲染即将完成,后续画面可以完整呈现了。”朱小姐眸光沉静,低声呢喃。
无人知晓,朱小姐的时间预判能力,一直藏着一个无人看透的致命短板与宿命桎梏。
她天生行走在时间的缝隙之中,窥探命运轨迹,预判未来事态。
可每一次,到了最关键的节点,她的推演总会差之毫厘,慢上一瞬,永远无法彻底窥破终极真相。
次次领先,次次差半步。
而更让她心底凝重的是,随着杨少川彻底蜕变,命运轨已经偏移,她能够用来推演杨少川未来的dNA素材,正在飞速减少。
按照目前的衰减速度,再过不久,她将彻底失去推演杨少川命运的能力,再也无法窥探他的未来。
这份无法逆转的衰减,让朱小姐心底隐隐凝重。
她看着一旁依旧暴躁易怒,只会疯狂发泄怒火的沈晋,心底的失望愈发浓烈。
这般心性格局,这般情绪掌控,这般短视浮躁,终究不堪大任。
……
深夜,数据流彻底停止滚动,繁杂的代码尽数消散。
光屏之上,完整的未来推演视频渲染成型。
朱小姐屏退所有杂念,独自端坐,眸光沉静,点开视频开始逐帧梳理未来画面。
她先是快速通读一遍整体剧情,越看,眉头越紧,眼底渐渐覆上一层深深的诧异与意外,神色愈发凝重。
完整的未来轨迹,彻底颠覆了她此前的部分预判。
视频画面流转,光影交错,未来的一幕幕,清晰直白地铺展在眼前∶
画面之中,没有沈晋预想的逆风翻盘或者强势崛起。
映入眼帘的结局,残酷又直白。
未来的某次大战,沈晋倾尽所有底牌,动用全部异变力量,开启腰带终极形态,疯狂针对杨少川。
可实力的鸿沟,终究无法逾越。
画面最后,沈晋浑身重创,筋骨尽碎,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彻底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狼狈不堪。
而后时间局的执法人员及时赶到,迅速封锁战场,将重伤濒死的沈晋逮捕,直接带走关押。
就在朱小姐凝神细看、心底思绪翻涌的时刻,身后脚步声响起。
发泄完情绪的沈晋,寻了过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光屏之上正在播放的未来视频。
他顺势凑上前,低头望去,恰好看见了画面之中,自己奄奄一息被时间局抓捕带走的惨烈一幕。
短短一瞬,沈晋浑身骤然一冷,头皮发麻,背脊窜起一股彻骨寒意,整个人如坠冰窟。
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僵硬伫立,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下意识低吼出声,满脸抗拒,满脸不信,疯狂否认眼前看见的未来结局。
他无法接受,无法认同自己倾尽毕生野心筹谋的一切,最终会落得如此惨败被擒的下场。
短暂的恐慌过后,心底的不甘与偏执瞬间反扑,压过所有的恐惧。
他猛地抬头,眼底再次燃起疯狂的执念与自负,死死咬着牙,心底疯狂自我催眠。
“我还有腰带!我还有终极异变腰带没有彻底开发!我还可以量产异变者!”
“这只是片面的未来!只是其中一条支线!我一定可以改变结局!我一定可以打败杨少川!!”
他绝不接受失败,绝不接受被抓捕的命运。
他认定只要自己提前布局,批量制造战力,开发腰带极限,就一定能够逆转未来,夺得那份逆天机缘。
心绪既定,野心重燃。
沈晋再也无心继续观看后续的未来画面,不愿接受任何不利于自己的预判。
他猛地转身,神色阴狠坚定,步履匆匆,果断转身离去。
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批量制造异变强者,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军团。
他要用无数异变者的血肉与战力,堆出胜算,对抗杨少川,从而夺取力量。
房间之内,只剩朱小姐一人静静坐着。
她望着沈晋执迷不悟的背影,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淡漠的清冷。
她早已看透结局,自然懒得再多费口舌。
待沈晋彻底离开,房门紧闭,隔绝所有外界动静之后,朱小姐重新将目光落回悬浮光屏之上。
她拖动进度条,继续安静观看视频后续未播完的所有画面。
前面的剧情尽数落幕,沈晋兵败被擒的画面彻底结束。
下一秒,画面镜头缓缓推移,场景转换,光影流转。
杨少川静静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央,气场淡漠,眼底沉静无波俯瞰着满地狼藉。
就在这片死寂肃穆的战场之中,风波落定的时刻 ——
杨少川的身后,缓缓走出了一道纤细清冷的人影。
那人步履轻盈,身姿绰约,气质清冷疏离,一步步从光影深处走出,清晰显露出完整面容。
赫然正是 ——朱小姐本人。
未来的画面,真实又清晰。
光影流转之间,朱小姐缓步走到身姿挺拔的杨少川身侧,微微抬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动作自然亲昵,默契十足,不带半分敌意,不带半分疏离。
下一刻她侧过头,对着杨少川,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光屏光影定格在这一幕,画面静谧又诡异,藏着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终极伏笔。
朱小姐静静凝望着光屏之中,属于未来的自己与杨少川并肩而立的画面,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