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马厩。
安定侯离开了花园便一路哼着不知名小调来了这里,按理说这个点,侯府上下除了值夜的应该都睡了才是,可偏偏马厩这依旧有个老者在忙活着。
这老者身形岣嵝,穿着粗布衣衫,借着月光可清晰的看到他脸上有着一道疤痕,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
老者很老,看上去约莫甲子往上,然而他的实际年龄又没这么大,因为仔细看去,正忙活着老者手脚很麻利,做事情的时候也非常的认真。
老者正在刷马!
安定侯是武勋,所以府里养着很多不错的战马,约莫有十来匹。
不说在长安城,在天下各地战马都是十分宝贝的,一匹足以换上一座很大的宅子,所以凡府里有资格养马的,都会有专人照料,安定侯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过,与其他武侯将军不同的是,安定侯就只有一个养马人,便是眼前的老者。
老者在府里十多年了,早前更是随他南征北战的亲兵,只不过后来瞎了眼,身后又无人便只好一直跟着他在府里养马了。
而且,像老者这样的,在府里也还有很多,也是他方才对许文悠说的都是自己的老兄弟,老战友。
对于这些人,安定侯平日里都是很善待的,而且见了面也总会闲扯上几句,甚至偶尔还会动手过上几招,既活动下筋骨也回忆下往昔。
然而,偏偏这老者他往常不算亲近,倒不是因为他如今封了侯有意疏远,也不是对这老者有什么偏见。而是因为,这老者自打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说话,是一众亲兵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而等到了侯府,他更是喜欢独处,平日里就喜欢在马厩待着,甚少溜达和外出。
以前,他一直以为老者是孤苦无依,故而不喜热闹。不想,直到前些日子他才知道,老者之所以这般乃是有意为之。
老者是王府的人!
准确的说,老者是王府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探,平日里替王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呼……这事说起来当真是荒唐又可笑!因为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老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或者他一直都是!
甚至,他都猜不透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是当年的叶昭大将军,还是如今的武英侯,亦或者是当年那个以诡诈着称的鬼杰陆先生!
老者跟着他太久了,从到他麾下至今,算起来已近三十年了!而三十年前,叶昭还没有封侯,叶千尘更是没有出生!
唯一能确定的是,老者是武德四年成为他亲兵的,而那一年也正好是他调离镇北军的时间!
而至武德五年,叶昭封一品镇北军侯镇守北境,武德九年率部北伐,战死火邪岭。
老者是主动找他交代的,就在那夜他与武英侯等人痛饮以后!
呼……
深吸口气,安定侯没心思在哼曲了。
当年他们有许多人被武德帝一纸诏令调离了镇北军,至火邪岭之后,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抄家灭族,而还有些人却是冷不丁的就于家中暴毙。
在当时,他和宁远侯等人都下意识的猜测,应该是武德帝暗中下狠手,然而现在他却又有了新的怀疑!
因为,当初突然暴毙的那些人,有好几个都是武德帝十分看重的人!
月色清冷,带着几分寒气,一张口便有雾气凝结。
看着老者,安定侯心情复杂,一面痛心失望,一面却又忍不住的心里发寒。
就在这时,老者好似也发现了他,轻轻抬起了头。
见此,安定侯当即收拾好心情,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看着老者,他轻笑道。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那不苟言笑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复杂和惭愧。
“没有,睡不着!养了十多年的马,总是不忍看他们脏了,所以便想给他们洗洗!”
安定侯点了点头,顺势就看向了马厩里的那一匹匹战马,不仅各个刷洗的油光发亮,而且都十分的健壮和精神。
突然,他又深吸了口气,心生感慨的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待看向老者时,到嘴的话终究是又咽了回去。
老者沉默,却微微低下了头,可随后他还是又抬起头,看向安定侯轻笑道:“侯爷是有什么事吗?”
凝视着老者,安定侯点了点头。
“嗯!”
话落,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正是许文悠写的那封。
“尽快送给王爷吧,请他酌情处理,若事不可成也当速速回个话!”
老者一怔,伸手接过。
他没有细看,只是淡然的塞进了胸口,轻微点了点头,道:“好!”
说完,他又沉默了。
见他这般,安定侯眼皮抖了抖,跟着心头就有些微怒,然而待想到这老者年轻时英勇无畏,多次舍生忘死的为他挡箭,甚至连他瞎的那只眼睛都是因为如此,一时间他又恨不起来了。
“老余,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突然,安定侯长叹了一声,问道。
老余心头一颤,眼神微微抖了下,低头道:“算下来有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了,这么说你在武德元年,也就是陛下登基那一年就到我麾下了?”
安定侯意外道,像是没想到老余会记得这么清楚。
老余闻言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见他这般,安定侯眼神闪过一丝失望和痛心,心道:“二十八年了,难道都还养不熟吗?”
只是,他终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只是心头微凉的看着老余,莫了深深一叹。
“你忙吧,快去快回!”
他道,待说完就转身,略显萧瑟和落寞的走了。
老余抬头,身子微微一颤,但最后依旧是没说什么,反而转身就又认真的刷起了马。
安定侯没有直接离去,出了马厩他就在一处阴暗地偷偷看着,他很想知道,这个在他身边潜伏了二十八年的人会用什么方法传递消息,又或者府中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接应。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却一点收获都没有。
老余在他离开后,依旧在刷着马,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什么人都没来过一样。
见他这般,安定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冷哼一声就打算离去。
然而就当他转身的那一刻,心里突然一颤,之后猛的转头向马厩看了过去,却见此时此刻,马厩里哪还有老余是身影?
他就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般,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点预兆。
见此,安定侯瞳孔不由一缩,跟着就心颤的想道,这般身法和手段,如若是用来杀他,那是不是也能做到无声无息?!
而想着,他就忍不住滚了滚喉咙,下一刻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