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
李延寿站在阵前,身后是五万肃杀的华夏大军。
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铁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整个战场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哀鸣。
突地谨行骑在马上,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牛鸣山城。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低声问道:
“将军,胡图鲁他们得手了吗?”
李延寿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他只能等。
这是一种煎熬,是对神经极限的考验。
卯时三刻。
突然,一声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轰——!!!”
那不是雷声,而是远比雷声更加恐怖、更加震撼天地的爆鸣。
一道橘黄色夹杂着金渐层的炽热火球,从牛鸣山城的城墙根部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四方,连大地都在剧烈颤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就连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华夏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嘶鸣乱窜。
许多战马受惊过度,口吐白沫,甚至发疯般地撞击围栏。
骑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局面控制住,不得不将那些无法控制、也无法救治的疯马当场斩杀,以免冲乱阵型。
但比起华夏军的短暂骚乱,城头上的守军则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牛鸣山城的北侧城墙,那座用铁水浇灌、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壁垒,在这一声巨响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紧接着,就是连带的大面积坍塌。碎石如暴雨般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缺口上的守军,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在冲击波的半径范围内,无论是士兵还是滚木礌石,全部被气化、粉碎。
最可怕的是那些处于爆炸边缘的人,他们没有被炸死,却被那股无法形容的暴力冲击波硬生生剥去了衣物铠甲,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晨光中,浑身焦黑,血肉模糊,却还奇迹般地活着。
这,才是人间炼狱。
活着的人,没有了四肢,没有了五官,他们在废墟中哭着、喊着、惨叫着、蠕动着。
他们的哀嚎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音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城墙上的箭楼,经受不住这毁灭性的余波,轰然倒塌,无数中层守军幕僚被埋在瓦砾之下。
至于城墙下靠近炸点的藏兵洞,更是难逃一劫,被炸塌的巨石活活压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黄色炸药,一经展现在世人面前,就露出了它那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恐怖獠牙。
“天谴!是天谴啊!”
“神啊,发怒了!神要抛弃我们了!”
守军们惊恐地大喊,精神彻底崩溃。
高敦敏从废墟中艰难地爬出来,浑身是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冒着青烟的缺口,看着那一片死寂的惨状,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华夏军用了什么武器,但他知道,这城墙,守不住了。
“堵……快……堵住缺口!”
他竭尽全力地嘶吼着,但声音嘶哑、低沉、无力,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这不过是绝望中的最后挣扎,是下意识的抵抗罢了。
守军,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祈求上天的宽恕;有人转身就跑,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有人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等死。
那些从各城败退下来的残兵本就没有士气,而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有高敦敏身边不多的几个亲兵,还在做着徒劳的抵抗,试图拦住如潮水般溃散的同胞。
但他们人数太少,根本无济于事,在这股崩溃的人流中,显得那么无助、仓皇。
二
“冲!”
李延寿拔出了长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寒光。
先登营的将士们,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向那个巨大的缺口。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因为守军的心防已经先于城墙崩塌了。
城门,很快被冲进去的士兵打开。
那沉重的城门,在华夏军疯狂的攻击下,像极了某种欲望的发泄口,轰然洞开。
突地谨行催马疾驰,冲在最前面。
他挥舞着长刀,左砍右杀,一刀一个,浑身浴血,如入无人之境。
“杀!杀!杀!”
他的吼声震天动地,唤醒了华夏军骨子里的嗜血本能。
守军虽多,但士气已溃,根本无心恋战。有的扔下刀枪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引发更大的踩踏;有的还在徒劳抵抗,但很快就被砍倒在地。
高敦敏被团团围住,他身边只剩下两百多个亲兵。
他身上中了五刀,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但他依然挥舞着长剑,砍向刺过来的长矛。
“我是高句丽的将军!我宁死,不降!”
他大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脆弱。
突地谨行纵马冲到他面前,一刀劈飞了他手中的长剑。
高敦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突地谨行反手一刀,划破了他的胸膛。
血肉迸溅,染红了突地谨行那张年轻而狰狞的脸。
高敦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重重跪倒在地,眼睛依然睁着,死死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牛鸣山城,落幕。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四万守军,阵亡一万余,被俘两万余,其余逃散。
华夏军阵亡约六百人,伤两千三百余人。
这是一场代价极小、战果极大的胜利。
李延寿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座被炸开的巨大缺口,沉默了很久很久。
胡图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眼神中也带着一丝震撼。
“李将军,干得漂亮。”
李延寿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不是我干得漂亮,是炸药漂亮。这东西太可怕了,一座石头城,一炸就塌。以后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胡图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
“陛下说了,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一次,就要灭口。今天见过炸药的人,都要签保密书。谁敢泄露,杀无赦。”
李延寿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三
消息传到王都城,太微殿。
渊爱索吻正在殿中看着歌姬跳舞,手里端着酒杯,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这位大莫离支大人,最近越来越颓废了,眼袋深重,面色蜡黄。
他听到牛鸣山城陷落的消息,表情上似乎并不显得如何吃惊,只是有点喝多了的他,手一抖,铁杯掉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牛鸣山城……四万守军……不到一天……就丢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也像一个孤独的怨妇,在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大王,华夏军用了妖术。”
韩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守军以为是天谴,士气崩溃,溃不成军。”
渊爱索吻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忠以为他睡着了。
“妖术?杨子灿从哪里弄来的妖术?”
渊爱索吻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臣不知道。”
韩忠低声道:
“但臣怀疑,是粟末地科学院弄出来的东西。杨子灿一直藏着一手,现在才拿出来。”
渊爱索吻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他知道,大宁江长城全线崩溃了。
八座山城,全部陷落。四万守军,全军覆没。
他手里,只剩下王都城这一座孤城了。
“韩忠,传朕的命令。”
渊爱索吻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关闭王都城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第二……把城里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每人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
韩忠磕头:
“臣遵旨。”
渊爱索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压抑的天空。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在发抖,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那是困兽犹斗的坚定。
他知道,他可能守不住了。但他不会投降,绝不。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这里的神。
他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死得轰轰烈烈。
四
当天下午,华夏军中军帐。
杨子灿站在舆图前,看着大宁江长城的全貌。
犬牙城、牛山城、狐鸣城、弥秩夫、母山城、北汉山城、牛鸣山城、七重城,八座山城全部标注着“已克”的红字。
大宁江长城,这条横亘百里的铁壁锁链,终于被彻底粉碎了。
“陛下,大宁江长城八座山城已全部攻克。”
李靖抱拳汇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至今,我华夏军民阵亡约两万八千四百余人,伤三万四千余人。高句丽可计阵亡、被俘、失踪、重伤超过十二万。”
“统军大将胡海崇礼,带着残兵败将已逃入王都城,集结溃兵不足三万。”
杨子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元帅辛苦了。传朕的命令,各军休整五日,五日后兵发王都城。”
“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吃饱饭,洗个热水澡,把伤养好。”
杨子灿的目光变得深邃。
“接下来的仗,是决战,也是打出我华夏百年平安之战,是扬我国威之战!”
他走到战车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但他心里,并不轻松。
王都城不是大宁江长城,不是山城,不是堡寨,而是一座真正的都城。
城墙高五丈,厚两丈,全部用巨大的石块砌成,周围还有几条不小的河流作为护城河。
王都城的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装备着弩炮和火箭。
守军约五万,包括一万王幢兵、五千辅从轻骑,以及三万正规军和四万民壮。
渊爱索吻,一定会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拉上城墙。
但他怕什么呢?担心什么呢?
他手上有重质不重量的、重新整编训练过的水陆新军,整整二十一万可战之兵。
此外,还有跨越时代的火炮、手榴弹、黄色炸药,还有集合全球先进技术于一身的轻重抛石机、火油弹、喷火器……等等。
他,还有以灰影为骨干基础整编后的白鹭寺内外侯官的情报网络,有秦琼、苏定方、程知节、李延寿等等这样的绝世猛将,还有像薛仁贵、突地谨行等等这样的后起之秀,等等。
他,怕什么呢?
难道是害怕赢的不够威武、不够漂亮?
五
“陛下,”图走过来,低声禀报,“臣有一事禀报。”
“说。”
“灰九传来消息,倭国派了三千武士,乘船渡海,在百济登陆。他们打着援助高句丽的旗号,但实际上的指挥者是李……娘子。她可能要去王都城。”
杨子灿的手,猛地停了一下。秀宁?
她要去王都城?
干啥?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很快,他平静了下来。
他了解她,她不会害他。
那个女人,永远是站在他身后的那把利剑。
“着灰九多派人去百济,暗中保护好她,别出事。”
杨子灿淡淡地吩咐道。
图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陛下的心意:
“诺!”
杨子灿又补充道:
“去吧,相信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当天晚上,杨子灿在中军帐中召集众将,部署攻打王都城的方略。
李靖、秦琼、程知节、苏定方、李延寿等核心将领,一一站在巨大的沙盘面前。
他们一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帅气异常,那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严英武。
帅!
就一个字。
此外,帐中还多了八个新鲜小校官。
薛仁贵已经被提拔为校尉,突地谨行也被提拔为旅帅,以及另外六个在此前战斗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将士。
他们八人,虽然品级不高,但已经获得准许在中军帐中听议事了。
他们都笔直地站在军帐的边角位置,不显眼,却像八柄出鞘的利剑。
“众卿,王都城是大战,也是最后一战。”
杨子灿手持指挥棒,指着沙盘上的王都城说道:
“王都城城墙高五丈,厚两丈,全部用巨大的石块砌成。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装备着弩炮和火箭。”
“常规守军约五万,包括一万王幢兵、五千辅从轻骑,以及三万余正规军和四万民壮。但渊爱索吻还会把城内所有能打仗、甚至是能站立的人,都会拉上城墙。而王都城的人口,十万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这一仗,不好打。但我们必须打。拿不下王都城,我们就白来了。拿不下王都城,我们就没法跟天下人交代。拿不下王都城,我们就没脸回洛阳。所以,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众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杨子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李元帅带领众卿去仔细商议准备吧。五日后,兵发王都城。”
李靖和众将行礼,依次散去。
杨子灿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看着王都城的位置,有些出神。
这里,有他许许多多的美好记忆,也有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座城,承载了太多。
现在,是时候去终结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