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个人都愣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长孙无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杜如晦拨算盘的手停住了，算盘珠子不再噼里啪啦地响。
房玄龄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些。
魏征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孝安正喝水，差点呛着，咳嗽了两声。
杨辰安。
杨子灿的嫡长子，温璇的儿子，大业八年生，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他，是皇帝的儿子，是粟末地大屋作的长孙，是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家族继承人。
长孙无忌第一个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辰安今年才十九岁，让他当黑龙江省提督，是不是太年轻了？黑龙江省是龙兴之地，杨柳湖是陛下长大的地方，那里的百姓看着陛下长大的，对陛下有深厚的感情。”
“辰安去了，百姓们会不会觉得陛下在历练他？”
“当然，这是好事，但十九岁的提督，自古以来没有先例。”
杨子灿笑了：
“没有先例？那就从朕这里开始。朕当年在陀泰峪遇难的时候，才十七岁。辰安今年十九，比朕当年还大两岁。”
“但他是朕的儿子，朕了解他。“
“他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孩子，他吃得了苦，受得了累，担得了事。”
杜如晦想了想，说：
“辰安确实不错。臣见过他几次，这孩子稳重、聪明、有礼貌。”
“他在三岔口的时候，跟着阿泰古朗学过机器，跟着鲁世清学过工程，跟着贾农学过农事。他不但会读书，还会干活。”
“有一次臣去三岔口，看到他在工地上搬砖，满手是泥，满头是汗。臣问他，你是王世子，怎么干这种活？”
“他说，杜大人，世子也是人，人就要干活。不干活，吃什么？”
“臣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房玄龄也说：
“辰安不光是会干活，他还会带人。他在三岔口的时候，带着一群年轻人修路、开渠、建工厂。”
“那些年轻人都服他，说他公平、大方、讲义气。”
“有一次，一个工人受了伤，辰安亲自背着他去医馆，还垫了医药费。那个工人感动得哭了，说这辈子跟着大皇子干，值了。”
“辰安有这样的本事，让他当黑龙江省提督，合适。”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说：
“辰安是陛下的嫡长子，也是华夏国第一顺位的皇太子人选。”
“让他去黑龙江省当提督，是历练，也是考验。历练他的能力，考验他的品行。”
“黑龙江省是龙兴之地，百姓思想活跃进步，民风淳朴公正善良。”
“他在那里干得好，百姓服他，将来他回来，就有威望。他在那里干不好，百姓不服他，将来他就难了。”
“陛下，您这是把辰安放在火上烤啊。”
杨子灿点头：
“魏征说得对。朕就是要把辰安放在火上烤。他是朕的儿子，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需要经历风雨，需要经历磨难，需要经历考验。”
“只有这样，他将来才能担得起天下。”
周孝安说：
“陛下，辰安当黑龙江省提督，臣赞成。但他太年轻了，需要有人辅佐。给他配个有经验的长史，帮他处理政务。再给他配个有经验的副将，帮他管军事。“
“这样，他既能学到东西，又不会出大错。”
杨子灿想了想：
“长史，让阿库度琦兼。阿库度琦是粟末地内陆第二军大将军，熟悉粟末事务，有经验，有威望。”
“让他当黑龙江省长史，辅佐辰安，帮他处理政务。副将，让仓基古力当。仓基古力是黑水靺鞨首领，归附华夏多年，熟悉当地情况，有本事。让他当黑龙江省副将，帮辰安管军事。”
“一老一少，一汉一胡，搭配得当。”
“接下来，朝鲜半岛三国之事，当时我们东北策之重点。”
众人点头。
“不只他，朕的所有孩子，都需要去最艰苦、最锻炼人的地方去，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甚至可以在那里生根发芽。”
“我还有个提议，将来朝中四品及以上臣子，都要由朝廷礼部、户部编册排表，送入华夏适合诸省，生活学习数年，入当地文武科试，以成故例。”
杨子灿说道。
“陛下圣明！”
众人齐齐躬身。
长孙无忌在名单上，写下杨辰安的名字，又写下了阿库度琦和仓基古力的名字。
二
杨子灿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辰安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娃娃了。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本事，有了自己的担当。
杨子灿知道，该放手了。该让辰安去飞了。
该让辰安去闯了。该让辰安去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了。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
“辰安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说，“让他去黑龙江省，当提督。告诉阿库度琦和仓基古力，好好辅佐他。”
“他要是有不对的地方，该说的说，该劝的劝，该骂的骂。”
“不要因为他是皇子就不敢说话。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点头的臣子，朕要的是一个能教好辰安的老师。”
五个人都点头。
杨子灿又说：
“还有，告诉辰安，朕等着他。等着他把黑龙江省治理好，等着他把粟末地的百姓照顾好，等着他回来。”
“朕不急，他也不用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长孙无忌点头：
“臣遵旨。臣会把这些话都带给辰安。”
杨子灿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他想起辰安小时候问他的话：
“爹，天为什么是蓝的？”
他回答不上来，说：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弄明白。”
现在辰安长大了，也许已经弄明白了，也许还没弄明白。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去弄明白。
三
……
“内蒙古省，省会武德城。巡抚阿史那辛明，突厥贵族，归降华夏，熟悉草原。提督大图屯，室韦之王，陛下旧将，善于骑兵。”
“江西省，省会洪州。巡抚王萧安，原铁勒郡太守，善于治理。提督王安石，追随陛下多年，文治武功不凡。”
“福建省，省会福州。巡抚包子臣，粟末名臣，熟悉闽地。提督宋景行，陛下爱将，年轻将领，熟悉军律军法。”
“浙江省，省会杭州。巡抚郑凤炽，原隋通钱柜二掌柜，学问渊博，极其熟悉农商经济之务。提督杨延展，原毗陵太守杨初的嫡孙，清河太守杨善会之子，文武兼备，忠诚有嘉。”
“云南省，省会昆明。巡抚韦仁寿，韦津之子，家学渊博，政经通达，熟悉边务。提督梁建方，善于以夷制夷，猛将。”
二十三个省，二十三个巡抚，二十三个提督。
杨子灿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了解，斟酌，确定，也是非常耗时间耗神。
四
杨子灿的目光落在名单的最后几页。
海外都护府，六个名字，六个方向。
西域、吐蕃、安南、南洋、倭国、殷地安州、铁门关。
这些地方，有的远在万里之外，有的隔着茫茫大海，有的藏在雪山深处。每一个都护府，都是华夏伸向世界的触角。
每一个都护府，都关系到华夏的安危和荣辱。
但杨子灿觉得，这份名单有问题。
不是人有问题，是设置有问题。有些地方，不该设都护府。
有些地方，该设却没设。
有些都护府的名字，不对。
有些都护府的职责，不清。
他放下名单，看着五个人。
“海外都护府，朕觉得要重新议一议。”
五个人都看着他。
长孙无忌问：
“陛下，哪里不妥？”
“首先，都护府这个名字。”
杨子灿说，“汉唐两代，都在边疆设都护府。汉代有西域都护府，唐代有安西、北庭、安东、安南、安北、单于六大都护府。”
“这些都护府，都设在已经归附、纳入版图的地区。西域都护府设的时候，西域诸国已经归附汉朝。安西都护府设的时候，高昌、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已经纳入唐朝版图。”
“都护府不是对外机构，是内部管理机构。”
他顿了顿，看着五个人。
“吐蕃，现在是什么情况？”
魏征说：
“陛下，吐蕃目前是独立的政权。朗日论赞在位，正在统一青藏高原。他还没有归附华夏，也没有向华夏称臣。吐蕃与华夏之间，只是互市关系，不是臣属关系。”
“倭国呢？”
房玄龄说：
“倭国也是独立的国家。推古天皇和圣德太子在的时候，还不好说。现在舒明天皇上位，倭国与华夏有使节往来，有贸易往来越发频繁，佛法、文化交流日盛。“
“但倭国没有向华夏称臣，也没有归附华夏。倭国使者的国书，原就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坚持与华夏是平等关系。现在好些，倭奴国之奴字去掉后，恢复称倭国，比较友好。”
“那安南呢？”
杜如晦说：
“安南不同。安南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从汉代起就是华夏领土。隋朝在那里设郡县，周朝也设郡县。
“陛下在安南设安南都护府，合理。”
杨子灿点头：
“对。安南是华夏领土，设都护府管理，没问题。南洋呢？南洋诸岛，是真腊、骠国、占城等国的地盘，不是华夏领土。”
“但华夏在那里有拓殖基地，有港口，有驻军。这些基地，是华夏的海外领地，但不是华夏的领土。“
“设都护府，合适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
“陛下，南洋的情况，跟汉唐的西域类似。西域诸国也不是汉唐的领土，但汉唐在那里设都护府，管理丝绸之路，保护商旅。”
“南洋都护府可以参照西域都护府的模式，不是直接统治，而是监护、协调、保护。”
杨子灿点头：
“对。南洋都护府可以设。但名字要改。不叫都护府，叫‘经略使’或‘宣慰使’。”
“表示华夏不是要吞并南洋诸国，而是要保护海上商路，协调各国关系。”
“不过，那里也没正经的什么国家，都是小邦，等时机成熟，一并纳入华夏版图为益。”
五个人都点头。
五
“说说殷地安州。”
杨子灿道。
“殷地安州是华夏的拓殖地，有五湖郡、四海郡、归一郡三郡。那里的百姓，都是华夏移民。”
“那里的土地，是华夏人开垦的。那里的矿产，是华夏人开采的。那里不是外国，是华夏的海外领地。”
“设都护府，合适。但名字可以叫‘殷地安都护府’或‘殷地安总督府’。”
五个人又点头。
“铁门关呢？”
杨子灿说：
“铁门关是李世民守着的，名义上是华夏的守将，实际上是流放之地。铁门关以西，是波斯、西突厥、大食的地盘。铁门关本身，也不是华夏领土。设都护府，不合适。”
周孝安说：
“陛下，铁门关可以不设都护府，设‘镇守使’或‘防御使’。名义表示那是一个军事据点，不是行政区域，以免引起别国警惕。”
杨子灿点头：
“好。铁门关设镇守使，由李世民担任，受殇及殇骑监视。名义上是华夏的边防据点，实际上是华夏之中亚飞地。”
五个人都点头。
“西域呢？”
“西域的情况最复杂。高昌、龟兹、焉耆、于阗、疏勒，这些地方，有的是华夏领土，有的不是。西突厥内乱，波斯东扩，大食崛起。西域是四战之地，不能简单地设一个都护府。”
杨子灿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东方的倭国到西方的波斯，从北方的坚昆到南方的南洋。
他用手指着西域的位置。
“西域，要分两个区域。”
他说，“天山北路，是西突厥的势力范围。天山南路，是华夏的势力范围。北庭大营总管苏定方，驻金满城，统兵三万，镇守北疆。他的重点是西突厥和中亚，不是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府应该设在龟兹或高昌，管天山南路，管丝绸之路南道和中道。”
长孙无忌说：
“陛下的意思是，北庭和西域分开？”
“对。”
杨子灿说，“北庭大营是军事机构，管的是北疆防务，防的是西突厥。西域都护府是行政机构，管的是西域事务，保的是丝绸之路。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杜如晦想了想：
“陛下，汉唐两代，西域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是并立的。汉代西域都护府管天山南北，唐代分设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一个管天山南路，一个管天山北路。陛下可以参照唐代的制度。”
杨子灿点头：
“对。设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设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安西都护府管天山南路，北庭都护府管天山北路。但北庭都护府，由北庭大营总管苏定方兼管，不另设都护。安西都护府，另选都护。”
房玄龄说：
“安西都护府都护，谁来当？”
杨子灿想了想：
“鱼俱罗。”
五个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