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树?!”
石镇山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雷重光扔进泥潭里的那块灰色朽木,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大帅,您是说……咱们要造排筏过这沼泽?”
石镇山咽了口唾沫,指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黑漆漆的绝地。
“可这泥浆子黏糊得跟熬稠了的米粥似的,就算是木筏子扔上去,底下也没有水流的推力啊。船桨在这泥里根本划不动,弟兄们站在上面,怎么过去?”
林三七也急眼了,他一把将算盘揣进怀里,迈着小短腿冲到前面。
“老板,这事儿不划算啊!三十万人,得造多少木筏?这砍树、绑筏子,少说也得耽误个两三天。咱们军中只剩下七天的口粮了,这要是把弟兄们的力气全耗在砍树上,万一过不去,到时候连提刀砍人的力气都没了,那可真就只能等死了!”
面对将领们的质疑,雷重光面色冷酷得犹如万年不化的坚冰,根本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林三七,你跟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我做过亏本的买卖?”
雷重光走到林三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商人,语气中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这树,叫浮杉木。是这十万大山里特有的一种奇木。它内部全是气孔,轻如鸿毛,却能在这剧毒的泥沼中千年不腐。”
雷重光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林三七那肉呼呼的胸口上。
“你心疼口粮,怕弟兄们饿肚子。”
“那本帅今天就立个规矩。”
雷重光转过身,声音犹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先锋营。
“从今天起,全军停发每日的口粮配给!”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连石镇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停发口粮?在野外断了兵粮,这是逼着军队炸营造反啊!
但雷重光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所有人的情绪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榨。
“粮食,不再按人头均分。而是按木头算!”
“十人一队。砍倒一棵浮杉木,并削去枝丫抬到岸边,全队发五个白面馒头,一斤肉干!”
“造出一个能容纳十人的排筏,全队发三天的满额口粮!另赏赤砂金一两!”
“想活命的,想吃饱肚子的,就给本帅滚去林子里砍树!”
“谁敢偷懒耍滑,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妖言惑众,杀无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而在饥饿的绝境面前,生存的本能更是能爆发出人类恐怖的潜力。
那些巴干降卒和太华军的底层士兵,听着雷重光那毫不掩饰的“计件工资”规矩,看着林三七让人从后方拉上来的一车车白面馒头和肉干,眼睛瞬间就绿了。
没有饭吃,大家一起死。
砍树造筏子,不仅能吃饱,还能拿赏金!
这笔账,就算是头猪都能算得明白。
“干了!弟兄们!抄家伙!砍树啊!”
巴依尔第一个红着眼珠子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开山斧,连上衣都撕了,光着膀子就冲向了沼泽边缘最近的一棵浮杉木。
“为了馒头!为了活命!砍啊!”
十万大山的雨林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十万名手持开山刀、斧头、甚至是用横刀充当锯子的士兵,犹如一群被饿急了眼、放归山林的食人蚁,疯狂地扑向了那些生长在沼泽边缘的灰白树木。
“咔嚓!咔嚓!咔嚓!”
震耳欲聋的伐木声响彻云霄,连那些隐藏在远处迷雾中的图瓦残兵,听到这动静都吓得瑟瑟发抖。
这些曾经纵横疆场、杀人如麻的精锐战士,此刻彻底变成了最纯粹、最高效的苦力伐木工。
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流。
手掌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鲜血,混在木屑里。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些倒下的巨木,就像是盯着一堆堆香喷喷的白面馒头。
林三七此时也展现出了他作为天下第一商号大掌柜的恐怖统筹能力。
既然老板下了死命令,他这算盘就必须得打到极致。
他立刻在岸边设立了十几个验收点,手下的朝奉们拿着朱砂笔和名册,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个小队的成绩。
“张大头队,成木一根,合格!放馒头五个!肉干一斤!下一个!”
“李青青队,这木头枝丫没削干净,不合格!滚回去重新削!少他娘的在这儿糊弄老子!”
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巨大“血汗工厂”里,效率被催发到了极致。
仅仅一天半的时间。
原本长在沼泽北岸边缘、方圆十里内的数万棵浮杉木,被这群红了眼的士兵硬生生砍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树桩像是一片凄凉的坟墓。
而岸边,一根根粗大、轻盈的浮杉木,已经被堆积成了一座座灰色的小山。
“大帅,木头够了。但这筏子怎么扎?”
石镇山手里啃着个硬邦邦的馒头,看着那些木头犯了愁。
“咱们带的麻绳在过泥沼的时候烂了一大半,这十万大山里的藤蔓虽然有韧性,但我刚才让人试过了,这沼泽里的水剧毒无比。藤蔓泡在里面,最多两个时辰就被腐蚀得稀烂。”
石镇山指着泥潭。
“木筏要是用藤条绑,走到河中央藤条断了,那木筏就散架了,弟兄们还是得掉进烂泥里喂毒虫啊。”
雷重光站在木头山前,看着那些因为疲惫而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的士兵。
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怜悯,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谁说本帅要用藤条绑筏子了?”
雷重光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林三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残忍的笑意。
“林大掌柜,我让你在过黑水河时,保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都还在吗?”
林三七浑身的肥肉一哆嗦,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对雷重光深深的敬畏。
“在……都在。大帅,您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吗?”
林三七一挥手。
后勤营的士兵推着几十辆沉重的大车走了上来,掀开上面盖着的防雨油布。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车厢里,露出了堆积如山、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钢铁索!
这些,正是之前在黑水河畔,为了搭建浮桥而连夜打造、后来因为浮桥被毁而剩余下来的儿臂粗的重型铁索!
除了这些,还有大量的精钢长钉和用来熔炼的铁水坩埚。
石镇山看着这一车车的钢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帅……您这是要……”
“既然烂泥地里没法划船。”
雷重光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那片死亡沼泽的最深处。
“那本帅就用这些精钢铁索,把所有的浮杉木死死钉在一起!”
“我要在这连飞鸟都落不了脚的烂泥潭上。”
雷重光的眼底,紫金雷霆轰然爆发,犹如一尊要踏碎山河的远古魔神。
“给本帅,硬生生铺出一条能跑重骑兵的钢铁栈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