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之后，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张昆找到陈鹤的时候，陈鹤正双手插兜，抬头四十五度看着天空，一副高手寂寞的样子。
“参谋长。”
张昆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对着陈鹤敬礼。
“参谋长，我想问问细节。怎么做到的？怎么玩的大迂回？我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死紧。
“不搞明白了，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张昆的语气真诚，他是真的想不通，那么庞大的部队，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的装备和人员，说绕就绕过去了。他学过军事理论，读过无数战例，知道大迂回是怎么回事，可知道归知道，放在实战中，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
“走这么远的路，油量怎么补给？后勤怎么保障？车辆出故障了怎么办？人员体力跟不上了怎么办？这些全是问题，每一个都能把人卡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的表情苦得像嚼了黄连。这些问题他在指挥所里想过无数遍，每一条都是一堵墙，堵得严严实实，他觉得换了自己，根本迈不过去。
陈鹤说道：“你说得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勤保障吧？”
张昆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在追击的过程中，我是分阶梯撤退的。先退一波，挡住你，再退一波，又挡住你。你觉得我就在前面，你很自信，你觉得我跟你的距离很近，你再加把劲就能追上我了。”
“但实际上，你追的每一段，都是我让你追的。你的自信，也是我让你有的。”
张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左右迂回的那两路，是在你追得最猛的时候分出去的。那时候你的注意力全在前面，你的侦察兵全在往前搜，你的雷达全对着正面。你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两侧，因为你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赢了。”
“后勤嘛——”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后勤。我只要速度。油量带够，轻装前进，多余的东西一概不带。车辆出问题了直接抛弃，人员掉队了后面再收拢，补给线？不需要补给线。三天之内打不赢，就算我输。”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坦克。
“主要配备工兵。修路、架桥、过河，工兵在前面开道，大部队跟着走。山地、河流、沟壑，这些东西在你眼里是障碍，在我眼里是掩护。你走不了的路，我能走。你过不去的河，我能过。等你绕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后了。”
张昆听得入神。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陈鹤说的每一个字。脑子里那些打了结的思路，一条一条地被解开，又一条一条地被重新理清。那些他以为不可逾越的墙，在陈鹤嘴里，好像根本就不是个事。
过了好一阵，张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参谋长，我算是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您除了胆子大，主要靠的是细节把控。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支部队应该出现在什么位置，误差不能超过多少，这些东西全都在您脑子里装着。”
陈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特么……需要的是最强大脑啊。”
张昆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好像说了，我也听明白了，可我觉得……我自己还是做不到。不是不敢冒险，是我根本算不到那么细。少了哪一环，整个计划就得崩，我不敢冒这个险。”
他看着陈鹤，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敬意。
“不过，参谋长不愧是战神。您用兵，计算机都算不出来。就好比当年的四渡赤水，给你重来一次，你敢吗？你能赢吗？那路线、那时机、那兵力调动，西方的军事专家用计算机都算不出来你是怎么走的。”
张昆最后说了一句：“我服气了。这样的战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打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不甘心，没有嘴硬，就是纯粹的服气。输在这样的对手手里，他觉得不丢人。
陈鹤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还不错，进步很快，继续保持。”
张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是！”
这三个字喊得中气十足，脸上的表情也从凝重变成了振奋。
得到了参谋长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错”，也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儿。
与三个团长的对抗赛结束之后，陈鹤没有开什么大型的特训会。他把赵铁柱、赵大庆、张昆三个人分别叫了过来，一个一个地单独教导。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每个人进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表情，但心里头装着的东西，进去和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赵铁柱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输得很冤，觉得自己就是运气不好。出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站在那里愣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赵大庆进去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陈鹤的脉门，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呆滞了好一阵，然后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泥地上画了半天。
张昆进去的时候是最平静的，因为他已经服气了，可出来的时候，他的眼圈红了。
没有人知道陈鹤跟他们说了什么。
但从那天开始，三个团长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多的是一股子狠劲，少的是过去那些浮在表面的浮躁和自负。
他们觉得自己把陈鹤研究透彻了。
每一个战术习惯，每一种兵力调动的规律，每一次进攻的节奏，甚至连陈鹤在指挥时会先看地图的哪个位置、会先调动哪一支部队，他们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他们甚至私下里碰了个头，交换了各自的心得，把陈鹤的战术特点归纳总结了十几条，写在纸上，贴在指挥所里，每天早晚各看一遍。
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找陈鹤，态度诚恳，言辞恳切，请求再战一次。
陈鹤看着面前这三张热切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对抗又开始了。
同样的战场，同样的兵力，同样的规则。
第一天，三个团联合起来，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阵型，互相支援，互相策应，甚至提前预判了陈鹤可能采取的多种进攻路线，每一种都做了针对性的部署。
结果陈鹤压根没从他们预判的那些路线走。
第一天下午，赵大庆的团就被打穿了。
第二天上午，赵铁柱的指挥部失联。
第二天下午，张昆的部队被围困在一片低洼地带，突围无望，弹尽粮绝，缴械投降。
三天之后，三个团长又站在了陈鹤面前。
灰头土脸，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