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蛊怨毒的诅咒盘旋在南疆九重天,钻入地脉每一寸裂隙,带着千载不灭的阴寒,死死啃噬着悬空运转的万象守心阵。
青白光润的圣阵纹路,在无尽蛊怨的反扑下,开始剧烈震颤、明暗不定。
原本铺展万里、澄澈浩荡的圣光,边缘渐渐染上丝丝缕缕的灰黑,那是地脉深处积攒千年的蛊毒,在疯狂冲击圣阵壁垒,妄图撕裂这道护住万民本心的唯一屏障。
大阵运转的每一瞬,都是一场摧魂蚀骨的煎熬。
苏景瑶的身躯,早已被透支的圣力掏空。
千年扎根神魂的蛊圣本源,如同奔涌的流水,无止无尽地倾泻而出,化作护心阵纹,滋养南疆摇摇欲坠的人情世道。她周身的白衣再也撑不住方才的挺拔,被无形的天地巨力压得微微垂落,单薄的肩背颤抖不止,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狂风碾碎。
方才还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层层厚重的黑雾。
那是神魂过度耗损、灵力濒临枯竭的极致虚耗。
她的指尖早已无力维持繁复阵印,原本流光璀璨的青白蛊纹,在纤细的指缝间忽明忽暗,几欲溃散。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寸寸胀痛、丝丝崩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腥甜,卡在喉头,被她死死咽下。
她不敢松。
半分都不敢。
她清清楚楚感知着万里南疆的人心脉络:无数刚从蛊惑中清醒的百姓,正小心翼翼拾起破碎的温情,愧疚地拥抱亲人,回暖的眼底重新燃起人间烟火。
有孩童嬉笑的轻响从远处村落传来,有妇人温柔的低语,有邻里和解的轻叹。
这是她耗尽一切想要守住的人间。
一旦阵落,蛊气反扑,这些好不容易归来的温情、良知、善意,将会彻底湮灭,从此南疆再无活人之心,只剩一片冰冷荒芜的人心炼狱。
所以她咬牙死撑,以残破神魂硬抗天地反噬。
“阿瑶,别硬扛!”
楚君冥低沉的急响在耳畔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在飞速流逝,原本温热柔软的身躯,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她体内的圣元近乎枯竭,神魂屏障布满裂痕,随时都会彻底碎裂飘散。
他倾尽毕生天道灵力,金色王道神力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替她挡下大半蛊毒反噬,稳固她濒临溃散的神魂。
可万象守心阵以蛊圣本命为根,他的灵力能护她肉身、减她痛楚,却替不了她的本命圣元,换不了她损耗的道基根基。
天道之力浩荡磅礴,却补不了蛊圣千年心血。
灰黑蛊气顺着阵纹疯狂反扑,一次次撞击在二人交织的神光之上。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
地脉深处的蛊怨骤然爆发,积攒千年的邪力凝聚成滔天黑浪,顺着大阵裂隙狠狠砸落!
这是邪蛊最后的疯狂,是千载谋划毁于一旦的极致反噬!
神光剧烈动荡,青金双色交织的屏障骤然凹陷、扭曲。
苏景瑶浑身猛地一颤,喉头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温热的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衣袂,触目惊心。
血液滴落大地的瞬间,她紧绷到极致的神志,轰然断裂。那双盛满大义与温柔、熬过千年孤守、扛过万重劫难的眼眸,缓缓闭上。
纤弱的身躯一软,直直向后倒去。蛊印溃散,圣光骤暗!
万里南疆的守心阵纹瞬间黯淡大半,无数村落上空的青白流光摇摇欲坠,地脉蛊毒趁机翻涌而上,丝丝灰黑戾气再度缠上百姓心神。
“阿瑶!!”
楚君冥心脏骤缩,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长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彻底昏厥、失去所有力气的少女牢牢拥入怀中,紧紧箍在胸口,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极致惊惧,生怕怀中之人就此消散于天地。
怀中人身躯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长睫死寂垂落,往日灵动澄澈的生机尽数褪去。她眉心的蛊圣印记黯淡无光,原本滚烫鲜活的神魂气息,稀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天地间的圣光还在飞速消退,大阵濒临崩塌,地脉蛊怨猖狂嘶吼,黑浪层层叠叠碾压而来。
一边是他倾尽所有也要护住的挚爱,神魂欲碎、性命垂危。
一边是万里南疆苍生,人心将再陷沉沦,劫难卷土重来。
邪蛊阴桀的笑声穿透虚空,带着戏谑与残忍:“楚君冥,看看吧。她舍命护苍生,换来一身破败、生死未知。”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这崩塌的大阵。今日阵破,万民复蛊,她千年大义尽数成空!”
“你们所有人的坚守,皆是笑话!”
刺耳的嘲弄响彻山河,蛊毒黑浪愈发汹涌,狠狠撞击着摇摇欲坠的阵基。
楚君冥抱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少女,墨眸彻底覆满冰封般的寒意,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焚尽八荒的决绝与偏执。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无血的面容,看着她唇边未干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万千冰刃狠狠穿刺,痛得窒息。
她以身渡世,从不求回报,不求万民铭记,不求万古盛名。那他便替她守住这未尽的执念,替她扛下这剩下的千秋劫难。
她要护的苍生,他替她护。她要守的人情,他替她守。她撑不住的大阵,他逆天来稳!
下一瞬,楚君冥缓缓抬眼,望向翻涌不息的蛊毒黑浪,望向摇摇欲坠的万里阵纹。
漫天金色天道灵力骤然暴涨,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炽烈、都要磅礴!
属于大楚镇世帝君的王道神威,冲破天地桎梏,碾压四方阴霾,浩荡无垠的金光笼罩整座南疆,硬生生稳住了溃散的阵纹!
“吾妻以圣心渡苍生,以神魂镇山河。今日,本君以天道为祭,以帝魂为基!”
“代她守阵,代她渡劫!”
沉哑威严的帝音震彻万古山河,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响彻天地每一个角落。
世人皆知,蛊圣开阵,唯本命可枢,外人无从替代。
可无人知晓,执掌九天天道、统御万世秩序的楚君冥,可逆天改阵,以帝王帝魂嫁接阵基!
他抬手结出亘古未见的天道帝印,掌心金光璀璨夺目,硬生生将自己的帝魂本源、毕生修为、天道根基,尽数剥离,灌入濒临崩塌的万象守心大阵之中!
金色帝血自掌心汩汩渗出,顺着阵纹流淌,与苏景瑶残留的青白圣力交融。以帝魂补圣魂之缺,以天道固守心之阵!
轰隆——!
天地再震!
黯淡的万里阵纹骤然复明,且比先前更加稳固、更加炽烈!
原本反扑的蛊毒黑浪,在极致王道神威的碾压下,寸寸溃散、滋滋消融!
地脉深处的邪蛊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千年蛊怨被天道之力狠狠镇压,再也无法动荡半分!
大阵重新稳固,圣光再覆南疆。万民飘摇的本心被彻底锚定,回暖的人情稳稳扎根山河,再无倾覆之危。
南疆安稳,苍生无虞。可阵眼中央,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帝君,身躯却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帝魂剥离的剧痛远超神魂反噬,万千道天道裂痕爬满他的周身,血色纹路蔓延脖颈与眉眼,狼狈却依旧挺拔如山河。
他抱着怀中昏睡的少女,脊背依旧挺直,宛若万世不动的山岳。
哪怕神魂寸寸耗损,哪怕天道根基崩塌,哪怕自身道途尽毁。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生机的眉眼,沙哑的嗓音带着极致温柔的呢喃,消散在徐徐清风之中。
“阿瑶。”
“你守天下万民。”
“我只守你。”
“天下安稳了,你该醒来了。”
“我等你。”
等你岁岁安然,等你眉眼如初,等你归来,再看这万里你曾拼死守护的锦绣人间。
万里圣光稳稳覆压南疆,地脉底下邪蛊的嘶鸣渐渐微弱,那铺天盖地的黑浪被金色帝力死死封在地脉裂隙里,再掀不起半分风浪。村落间百姓的欢声笑语顺着风传向阵眼,孩童嬉闹、家人絮语,满是失而复得的烟火暖意。
可阵心的光景,却满目凄然。
楚君冥的身形已经淡了大半,周身流转的天道金光不断剥落,化作维系大阵的纹路散向山河。剥离帝魂本源的痛楚深入骨髓,皮肉之下像是有万千钢针反复穿刺经脉,额间不断渗下滚烫的冷汗,顺着锋利下颌滑落,滴在苏景瑶染血的白衣上。
他怀里的女子始终毫无动静,呼吸细弱如同风中残烛,眉心蛊圣印记彻底沉寂,原本萦绕周身的青白圣力只剩一缕游丝缠在指尖。方才喷溅的血迹凝固在衣襟,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落,不见一丝颤动。
大阵依旧需要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支撑,苏景瑶神魂昏厥,再无法输出半分圣元,所有重担全数压在楚君冥肩头。他以帝魂嫁接阵基本就是逆天之举,天道法则不断降下惩戒,一道道漆黑的天罚裂痕爬满他的脊背,每一道裂痕撕裂,都有温热的帝血渗出,浸透玄红色衣袍。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怀中之人分毫,手臂牢牢圈着苏景瑶的腰,将她稳稳护在自己温热的胸膛里,隔绝外界所有反噬与天罚。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他低声自语,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怀中人,声音沙哑干涩,喉咙早已被剧痛磨得充血。视线一寸寸描摹她苍白的眉眼,从前她眼底盛满星光,笑意温柔,如今却死寂一片,连一丝起伏都无。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不怕损耗帝魂,不怕道途崩塌,不怕承受天道万劫的责罚。
他唯独怕,怀中这人再也睁不开眼。
地底沉寂许久的邪蛊忽然又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光屏障,微弱却带着恶毒的蛊惑:“楚君冥,何苦呢?她为一群凡俗耗尽神魂,如今生死未卜,你还要搭上自己万年帝基。”
“等你帝魂耗空,天道权柄尽失,变成一介凡人,若是她醒不来,世间只剩你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南疆,值得?”
楚君冥眉峰骤然冷蹙,眼底翻涌刺骨寒意,抬手一道金色掌风拍向地面,磅礴帝力顺着地脉狠狠碾下。地底邪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再不敢出声挑拨。
“我的妻子,轮不到你来置喙。”他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她要护的人间,我替她护住;她放不下的苍生,我替她守好。只要她尚有一丝生机,我便不会让这大阵崩塌半分。”
话音落下,他再次调动体内残存的帝魂本源,更多金光从他身躯剥离而出,万里阵纹亮得晃眼,地脉之中残存的蛊毒怨气被彻底压制,连一丝灰黑雾气都难以升腾。
只是他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发丝间悄然生出几缕霜白,万年不曾苍老的容颜,眼下浮起浓重青黑,周身的帝王威仪褪去大半,只剩下满身疲惫与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日升月落,南疆大地安稳度过整整三日。
三日里,楚君冥不曾挪动半步,始终维持着抱拥苏景瑶的姿势,不眠不休,以自身帝魂源源不断供给大阵。他早已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神魂持续空虚,眼前时不时发黑,好几次险些跟着怀中女子一同昏厥过去,却都凭着心底对苏景瑶的执念硬生生撑住。
第三日深夜,山间清风微凉,漫天星辰垂落,笼罩南疆的圣光渐渐趋于平稳,大阵已经进入自主运转的状态,不再需要源源不断的本源力量支撑,只需少量神力维持即可。
楚君冥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三日的脊背骤然一软,险些抱着苏景瑶摔倒在地。他连忙稳住身形,微微侧头,将脸颊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声试探:“阿瑶,能听见我说话吗?大阵稳住了,南疆所有人都平安了。”
怀中女子依旧毫无回应,楚君冥整个人浑身发抖,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