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瀑布的轰鸣在耳边逐渐收窄,万顷水幕凝成一束细流自半空倾泻而下,最终冲入不锈钢的水槽。
水花撞上池底,水龙头哗哗喷涌。
油锅滋啦作响,抽油烟机拖着沉闷的嗡鸣,锅碗瓢盆的叮当声穿透房门,一股脑钻进卧室。
床上的少年被吵得额角直跳,终于忍无可忍地踢开被子,顶着一头乱发冲进厨房:
“老妈,天都没亮呢,你在搞什么?!”
厨房里蒸汽腾腾。
一个系着围裙的娇小女人正背对着他,凌乱的长发被鲨鱼夹随意盘在脑后,一手翻动煎锅,一手将晾凉的包子分装进袋。
餐桌上凌乱地码着保鲜盒与分装袋,包子、蒸饺、葱油饼各占一片。半开的冰箱里还塞满了刚包好的速冻馄饨,整个厨房像是打了一场仗。
“飞飞?”
女人闻声回过头,露出一张略显困倦的脸: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你和老爸今天不是要去马尔代夫吗?”
少年扫过满桌的吃食,皱起眉头:
“怎么,准备在那儿开一家中式早餐铺?”
女人摇摇头,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一边说道:
“我们这次不是要出去一个礼拜嘛,我就想着,至少把你和灵儿这几天的早饭先准备好。”
“早饭我会自己做。”
“可你上午还有补习班呀,早上多睡一会儿不好吗?”
“那我今天这觉不是已经让你搅黄了吗……”
少年望着那忙得团团转的背影,没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默然片刻,他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还是走上前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分装袋:
“好了好了,交给我。”
“你赶紧去换衣服,灵儿出生以后,这是你们俩第一次撇下我们单独出去旅游吧?别再耽误了班机。”
说话间,少年已经随手拿过另一条围裙套在身上,系带往腰后一绕,利落地打了个结。
关火、起锅、翻面、装盒,方才还宛如战场般混乱的灶台,即刻有了章法。
女人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日渐宽敞的背影,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啊……不知不觉,飞飞都长这么大了,好怀念以前还能背你的时候。”
蓦地,她敞开双手。
少年挑了挑眉毛:
“你干什么?”
“和儿子的临别抱抱!”
女人语气欢快。
“……”
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别扭: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套……你抱小的那个去!”
“不嘛,飞飞和灵儿妈妈都要抱抱。”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贴了上来,一把搂住儿子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从小就比别人省心,长大以后更是什么都会。又是做饭,又是照看妹妹,自己的事情也从来不用我和你爸操心……弄得我这个当妈的,想帮你点什么都找不到地方。”
女人说着,右手又下意识地在他背上自上而下顺了两下。
少年原本已经抬起的双臂顿时僵在半空,五官也跟着抗拒地扭曲起来。
老妈这个习惯,据说是从他孩提时期留下来的。
小时候的他不知是何毛病,吃东西的时候总像野兽似的狼吞虎咽,时不时就会噎住。母亲每次都是这样抱着他,一遍遍替他顺背。
可他现在都已经十六岁了,再被当成没断奶的小孩这么哄,实在有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
多半也是因为自家还有个八岁的妹妹的缘故,老妈那种幼稚的口癖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好了好了。”
少年径自将母亲轻轻推开,便转过身摆手催促道:
“赶紧去准备,你和老爸的早餐我一会儿直接帮你们放车上。”
女人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抬着手,片刻才浮起一抹不舍的笑意:
“好吧。”
她冲少年么了一个飞吻:
“爱你儿子,回头见!”
“哦。”
少年头也不回:
“拜拜。”
这就是齐格飞最后一次见到生母的面容。
“……老妈。”
油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的嗡鸣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缓缓远去。
水龙头冲刷不锈钢水槽的声响在耳边不断放大。细细的水流迅速扩张,重新化作瀑布奔腾而下的雪白水幕。
哗啦啦——
剧烈的轰鸣灌入耳中。
齐格飞依旧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面前那张与母亲酷似的脸。
远处的阿尔比昂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龙母仍旧霸气十足地抱着双臂,一对白色龙翼在身后舒展开来,下意识便要从数十米高的石台上一跃而下。
可脚尖才刚探出边缘,她的动作便猛地顿住。
阿尔比昂低头瞥了眼脚下陡直的落差,又回头看向那双根本使不上力的翅膀,悄悄咽下一口唾沫。
片刻后,堂堂龙王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来,双手扶着湿滑的岩面,沿着石台侧面的凸起一级一级地往下蹭。
齐格飞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振翼上前,一把扶住阿尔比昂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我帮你……”
“不需要!”
阿尔比昂的脸蛋腾地涨红,大声争辩:
“龙可以自己下来!龙是妈妈!龙不需要巴鲁克照顾!”
“好了好了,交给我。”
熟悉的话几乎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齐格飞稳住她的身子,无奈道:
“你现在连飞都飞不起来,就别逞能了。”
说罢,他转过身在龙母面前弓下腰背:
“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阿尔比昂望着眼前宽敞的背影,别扭地撇了撇嘴。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趴了上去。
太像了……
离近以后,看得也越发清楚。
眼前的阿尔比昂,几乎就是一个年轻版的唐小云。
当年替父母挑选遗照时,齐格飞曾翻遍家中的相册,看过二人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婚后的所有照片。
除去龙角、鳞片、竖瞳这些古龙特征,阿尔比昂化形后的这张脸,与学生时代的唐小云完全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
巧合吗?
民间常有一种说法:世上总能找到几个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人。
更何况,这里相隔的还是两个世界。
不。
齐格飞不认为这会是单纯的巧合。
迄今为止,他已经在奇兰见过了太多与地球遥相呼应的事物。
福尔摩斯、圆桌骑士、天堂与地狱……那些在地球上仅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人和事物,都在奇兰化作了真实。
除此之外,还有他自己与杨静。
巴鲁姆克与宇都宫星梅的五官,分别与地球上的齐格飞、杨静如出一辙,只在体态、肤色与发色上存在差异。
齐格飞一直以为,这是他们这些漫游者才会拥有的共同特征。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齐格飞背着阿尔比昂从温泉瀑布顶端跃下,缓缓落入下方庭院。
直到双脚踩实地面,他才俯下身,将背上的龙母放下。
“以前都是龙背巴鲁克的……”
阿尔比昂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起。
齐格飞的眼瞳微微一颤,不自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刚要起身,忽然感觉屁股后头传来一阵拍打。
“嘿!嘿!”
齐格飞回头看去,就见阿尔比昂正挥舞着小拳拳,使劲捶他的尾巴根。
“巴鲁克不乖!巴鲁克身上有好多偷腥猫的气味!”
龙母的脸色涨得通红,俨然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那拳头落下,与其说是在打人,更像是几团棉花蹭了两下。
“龙虽然飞不起来了,但龙的鼻子很灵!龙闻出来了,至少有三个龙不认识的雌畜碰过巴鲁克!”
齐格飞眨了眨眼睛。
这……应该说的是蕾娜一家三口吧?
自己昨晚就住在她们家里,身上沾了些气味倒也正常。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阿尔比昂。
没想到这位龙母的家教还挺严格,难不成是担心巴鲁姆克在外头鬼混?
“龙要吃掉她们!”
阿尔比昂气势汹汹地叉着腰:
“巴鲁克是龙的孩子!是龙选中的雄性!”
“咳——!”
齐格飞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
他妈的,看到老妈这张脸险些把这茬给忘了!
巴鲁姆克还是阿尔比昂的配偶来着!!
我操啊……这啥呀这!?
一时间,方才重逢“母亲”的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强烈的恶寒,连同对老爸齐红中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裹在一起直冲脑门。
齐格飞吓得瞬间连退数步,与阿尔比昂拉开距离。
龙母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
她望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抗拒,沉默片刻,才重新昂起下巴:
“龙饿了。”
说罢,阿尔比昂兀自转过身,朝莉莉丝先前送来的餐车走去。
法芙娜也哒哒哒地跟了上去,一边回头冲齐格飞热情招手:
“爸爸!快来吃肉!”
齐格飞只觉得大肠一阵痉挛,隐隐作痛。
要死……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在他满心纠结,不知该作何反应之际,一直躲在旁边的莉莉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凑到身侧,踮起脚尖压低声音:
“齐格飞,你不用担心。我之前特意问过阿尔比昂大人了,你们之间其实是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齐格飞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声“老妈”用的是汉语,旁人或许听不懂,莉莉丝却是例外。
她曾潜入过齐格飞的梦境,甚至还在梦里扮演过一次唐小云,自然看得出齐格飞此刻究竟在纠结什么。
齐格飞听得双眼一瞪,猛地扭头看向她:
“你说真的?”
莉莉丝认真点头:
“这是阿尔比昂大人亲口告诉我的。”
龙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僵硬绷直的尾巴也随之松弛下来。
沉吟片刻,他重新抬眼望向餐车旁的阿尔比昂。
却见龙母也正偷偷朝这边瞄来,满脸不悦地盯着他与莉莉丝,朱红竖瞳中甚至还泛着几分杀气。
可双方视线刚一接触,阿尔比昂便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端起盛满大鱼大肉的铁盘,兀自朝石桌走去。
像……的确很像。
可除了那张脸以外,无论是性格还是气质,阿尔比昂与唐小云都没有半点类似之处。
就如同自己与巴鲁姆克一样……
明明顶着相同的面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果然,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才行。
打定主意,齐格飞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迈步追了上去:
“阿尔比昂太太,我也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