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着海图商议到暮色西沉,从沿岸卫所的兵力部署,谈到未来海商船队的护航规制,许孚远的诸多治闽经验,贾蓉受益良多。
暮色笼罩福州城,许孚远捶着腰感叹道:“老咯,与侯爷交谈收获颇多,没想到侯爷年纪轻轻对海防建设、海疆治理如此老道,若真有那日,想我大夏再无倭寇敢犯。”
经过和许孚远长谈,贾蓉彻底放下心来,此人眼光长远,但总归束缚在大夏时代一隅,虽重视澎湖一带,也仅限防患倭寇,他试探提出设置澎湖、台湾两县,许孚远陈列出四五条无需设县的理由,言道只需加强澎湖巡检司兵力维护稳定即可,贾蓉假装被说服,连连称是。
见天色已晚,许孚远邀请:“今日便留在我府里用顿家宴如何?老夫府上厨子来自杭州府,做得一手好浙菜,你我边吃边聊些海疆得细碎安排如何?”
贾蓉本想推辞,浙菜?可以换成福建家常小菜么?见许孚远神色恳切,便也笑着答应下来,吩咐丫鬟先去驿站安顿。
对此许孚远表现平淡,官员出差住驿站理所当然,他家是有客房,被人知晓难保没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许孚远的住处与巡抚衙门就隔着一条巷子,走一段路就到。
二品大员的府邸自然不寒碜。
两人进府,穿过垂花门往内花厅走时,廊下倒有不少景致,皆是江浙一带园林风格,估计是许家人故意为之,聊解乡愁。
家宴的席面摆的简单雅致,颇有浙菜韵味。
许家夫人忙前忙后张罗,大家族娘子做派,性子和王熙凤有几分相似,虽年纪大,却保养的不错,看起来也就四十。
待安置妥当后,仆人散去只留几个丫鬟听候差遣。许孚远先和贾蓉介绍自家夫人,然后分宾主落座。
落座后,刚端起酒杯,就听见外面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月白罗裙的少女端着一叠杨梅走进来。
少女梳着双丫髻,鬓间别着一朵新鲜的茉莉,眉眼像极了江南水墨里晕开的远山,属于和黛玉一样的江南女子相貌。
少女进来,眉眼扫过贾蓉,带着几分羞涩避开去,她走到席前福了福,声音软的像春雨:“祖父,这是今日新摘的杨梅,配菜最是解腻。”
许孚山宠溺的看着孙女,笑意使得脸上褶子更多,介绍道:“这位是贾侯爷,领着浙直总督、南直隶五军都督府都督、江南省巡抚等职。”
随着许孚山的话,少女抬眸大胆直视贾蓉,心道白日里就听祖父接待重要客人,没想到来头这么大,真年轻,相貌也好看。
“见过贾侯爷。”少女又是一礼。
贾蓉半颔首,这是典型的世家女,看他的时候虽有几分大胆,终究礼数周到,并无逾越。
“这是老夫的孙女,名唤沅沅,他父亲在外地做官,将她留在老夫两口子膝下承欢。沅沅将梅子放到贾侯爷身前。”
沅沅?贾蓉知道这是她的表字。
沅沅端着碟子轻轻放到贾蓉手边,指尖不小心触碰他的袖口,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却没有立刻退下,反倒侧身将贾蓉的酒杯添满,轻声道:“早听闻侯爷事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相比侯爷的英雄事,沅沅更喜侯爷的词,不知是否有幸能得一首新作?”
许孚远抚着须笑了笑,自家孙女喜欢读书,贾蓉的词确实好。
倒是许老夫人嗔道:“又不是你们诗会,哪有让侯爷作词的道理?”
“祖母~诗词又不是一定要诗会的时候做~”沅沅娇声道。
“好好好,只怕侯爷不答应,唐突客人。”许老夫人对孙女也极宠溺,无可奈何笑道。
又作诗?贾蓉吐槽古代姑娘娱乐生活单调。
贾蓉早过了人前显圣的年纪,迎着沅沅希冀的目光,假装苦笑道:“不瞒姑娘,本侯常年身在军旅,于文道一途早已文思枯竭。”
贾蓉这话刚落,席间气氛静了半瞬。
沅沅捏着酒壶的指尖猛地顿住,方才还亮得像浸了星子的眼,瞬间就暗了大半。
她指尖刚才触到贾蓉袖口时漫上来的薄红,此刻像是被风刮走了大半,连耳尖的热度都悄悄退了下去。
原先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带着少女慕艾的亮意,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晃了晃就悄无声息地碎了。
沅沅原先日日听祖父念叨这位新到任的浙直总督,说他的成名史还有早年在民间流传的几首诗词,她的闺房笺纸上誊抄着贾蓉的诗词。
贾蓉进府时她在阁楼上远远看过,只觉着样貌完全和她幻想中的一模一样,这才不避嫌的借口送杨梅过来,哪曾想得来一句文思枯竭。
她原本还当是贾侯爷谦逊,仔细打量,见他神色坦然,半点没有被求诗词时的半推半就,想来不似作假。
原来真的做不出诗词了么?
沅沅默默把酒填满,往后退了小半步,微微前倾靠向贾蓉的身子悄悄直起来,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声音都比方才更加规矩几分:“是沅沅唐突了,侯爷常年操劳军务,诗词本是末道,不该以此打扰。”
许孚远多精明的老官场,一眼就瞧出孙女眼里那点亮意熄了,心里暗觉好笑,原先还怕这丫头当着客人的面闹着要诗,反倒失了世家女的分寸,这下倒好,贾蓉一句“文思枯竭”,直接把这小丫头满肚子的少女心事给掐灭了大半。
他连忙打圆场抚须笑道:“你看你这孩子,还不快些回房去?未出阁的姑娘还敢闹着要诗词?”
沅沅应了声“是”,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而后退出去。
原为奔着见识宁国侯文武全才而来,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果然再好的男儿入了仕途满脑子都会逐渐装满功名利禄,才气散尽。
许老夫人瞧着孙女的背影,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扯了扯许孚远的袖子,用眼神嗔怪他:你这孙女儿藏着的小心思,就被人家一句“写不出诗”给直接打发没影了。
许孚远笑而不语,贾蓉固然天下俊才,然则早已成家,自家孙女万万不能生出少女情思,许家浙江望族,将来自有良配。
好在他也看出贾蓉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平淡,对贾蓉更加满意。
传闻宁国侯好美色,想来多有不实。
酒过三巡,贾蓉拜谢主家返回驿站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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