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真伟大!”
朱翊钧由衷说。
“其实,你也一样。”李青微笑说,“皇帝的你,能心平气和地放下皇帝最大的财富,能如此豁达,如此为国为民……你比我伟大。”
“不一样的。”朱翊钧摇头道,“我之后,先生还记得我,还能记得许久许久,这个期限比大明国祚都长……可先生之后呢?又还有几人记得你,又还能记多久?”
“从古至今,王侯将相无不追求名垂青史,可事实却是……谁在意青史啊?”
朱翊钧喃喃道,“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日子安不安逸,心情开不开心……这才是人们在意的,至于数百年前,上千年前的王侯将相如何,没人关心的。”
“纵是名垂青史,纵是浓墨重彩,纵是史书经久流传,又有几人会去翻阅?”
“即便翻阅了,顶多也只是当时唏嘘一二,很快就会被淡忘,不说旁人,就说儿孙,上下也才祖宗十八代……超出这个范围,谁还记得谁?”
朱翊钧苦笑说,“今人看古人,总觉古人蠢,后人看今人,自当亦如是……想想就不是滋味儿。”
李青哑然失笑:“是不是忽然觉得努力没有意义?”
“呃…,有点儿。”
“不是努力没有意义,是着眼太过遥远的未来没有意义。”李青笑着说,“你说,你皇爷爷为他的儿子、孙子考虑,有没有意义?”
“这个……当然有啊。”朱翊钧悻悻点头。
“这就够了啊。”李青说,“着眼当下就好了嘛,你为你儿孙着想,你儿孙为他们儿孙着想……人类延续,文明进步,不正是这样来的吗?”
“要按照你这个观念,终有一日会天崩地裂,世界毁灭,还活着干嘛?再换个说法,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死亡,何不一步到位?”
朱翊钧:-_-||
“呵呵……现在做好你的皇帝,不久的将来做好你的父皇,才是正经。”李青笑骂道,“你还给我玩上形而上学了?呵!还是闲的……”
“……不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嘛。”朱翊钧干笑道,“我去骑会儿自行车散散心,先生要不要一起,我带你兜兜风。”
李青拒绝。
读书人心都脏,虽然他不在乎名声,虽然他早已‘劣迹斑斑’,却也不是真的生冷不忌,比如……有悖伦理纲常的污点。
伊丽莎白勉强还能忍,最起码还是个娘们儿。
可也是李青底线的下限了,不能再往下了……
奉天殿前。
李青悠闲晒太阳。
朱翊钧则是一圈圈的溜圈,围着李青转,一边转圈儿,一边嘚啵嘚……
李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两句……
期间,礼部官员先后两次前来汇报选秀事宜的进程,不过,全程无视李青,好似他是个透明人,根本不存在……
自李青来京至今,已有半月过去,百官自然早就得悉了,可除了一个张居正,其余官员没有一个与他亲近,甚至话都不说,不打招呼,也不行礼。
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
主打一个目中无人!
没办法,热暴力行不通,也只能通过冷暴力,小小出一口窝囊气的样子。
对此,李青并无不悦,倒也乐得清闲。
群臣不想他再入庙堂,他自己也不想再入庙堂了,彼此不对付的双方出奇的默契,默契的维持现状。
皇帝不乐意也不好使……
“叮铃铃~~~呲……!”
朱翊钧一个漂移在李青跟前停下,嘿嘿道:“先生,被冷落的滋味如何啊?”
李青慵懒地抬起眼皮,淡淡道:“挺好,不吵不闹的,安逸的很呢。”
“……好吧。”朱翊钧暗道“没劲”,问,“先生午膳想吃什么?”
李青望了望当空大日,起身道:“我去外面吃。”
“带我一个!”
“不带。”
“为啥?”
“我穷。”
“我请。”
“你请我也不带。”李青伸了个懒腰,起身就走。
朱翊钧阴阳怪气道:“该不是去青楼喝花酒去的吧?”
“是啊。”李青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小皇帝彻底没了脾气,悻悻咕哝道:“真是越老脾气越古怪,难伺候的紧呢。”
~
酒楼吃饭,茶馆听书,戏园听曲儿……
李青十分珍惜清闲时光,也很懂得享受。
至于皇帝选秀,清理卫所吃空饷,削减藩王宗室俸禄,李青既不参与,也不打听。
皇帝政治智慧足够,官员整体风气也还是正的,不劳他操心。
真要是上赶着出谋划策,群臣反而会把精力放在与他打擂台上。
李青的悠闲生活很规律,去皇家科研基地学习、了解农科知识,去皇宫跟小皇帝聊天解闷儿,偶尔给王氏诊诊脉,无趣了,去听听说书,听听小曲儿……
一晃,二月都过去了。
朱载坖、李氏终于从金陵回来了,紧接着,朱翊钧下旨册封恭妃王氏晋升皇后。
对此,两口子没有意见。
一向喜欢在礼节上挑刺儿的群臣,也十分配合。
无他,王氏已经怀了皇嗣,且还是皇子,只要她做了皇后,国本根本就不用争,只要生下来,只要健康的活着,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于是乎,选秀还没结束,皇后就给选出来了。
由于王氏怀了身孕,不宜劳累,诸多繁琐事宜都给省了,不过酒席还是丰盛的,李青一顿吃饱,三天没吃饭……
~
这天,一大早,李青便被敲门声吵醒了。
开门一看,皇帝、张居正、戚继光全来了。
戚继光开门见山:“侯爷,辽东需要你。”
“需要……我?”
李青茫然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看天。
李青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看地。
李青愕然道:“这话什么意思?”
“侯爷想苦一苦戚继光,可戚继光……只能苦一苦侯爷了。”戚继光闷闷道,“辽东情势复杂,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搞肃贪,必然打起来,仅靠一个戚继光镇不住肠子。”
李青呆了呆,愤然看向张居正,叱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苦一苦戚继光了?”
“侯爷没说!”
这还差不多……李青看向戚继光,两手一摊——“你看。”
“可侯爷就是这个意思。”张居正弱弱补了句。
言罢,立即躲在皇帝身后。
朱翊钧也有点发怵,硬着头皮道:“对先生来说,也就几个月的事,听戚爱卿一说,朕也觉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刀斩乱麻方为上策,辽东地域广袤,只能依仗先生的极致速度、极致暴力。”
戚继光附和,讪然道:“只能苦一苦先生了……啊,戚继光陪您苦。”
李青气郁,骂道:
“我要是不回来,这事儿就办不成了是吧?”
“能办!”戚继光正色道,“不过,付出的代价要大不少,朝廷也不容易,能省就省嘛……张大学士以为如何?”
张居正:“啊对对对。”
朱翊钧干笑道:“清理吃空饷是为化债,可要因此大肆花费……岂不是本末倒置?”
不是,这咋还苦到我头上了呢?
李青满心无奈,可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愤愤道:“进来说吧。”
三人同时长舒一口气,依次进入小院儿,走进客堂,依次落座。
李青懒得搭理朱翊钧、张居正两个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只与戚继光说话——
“说说怎么个情势复杂吧。”
戚继光称是,开口说道——
“多民族杂居这些情况侯爷也都知晓,我就不再赘述了,主要是辽东的苦寒,造就了彪悍的民风成了生存之道,尤其是前些年朝廷‘忍一时之财政压力,加速与草原部落融合’的政策一出,导致了许多本欲拿腔作势、多要好处,结果却错失良机的草原部落,偷渡去了辽东。这一来,更进一步带动了本就彪悍的民风……”
“我能查办卫所指挥使、千户,可不光是靠着我戚继光的名头,京营精锐才是主力,之所以没能闹出大乱子,也是我软硬兼施,拿罪员的家人做要挟,才勉强做到……这还是有针对性的,要是全面开展,严打严办……”
戚继光苦笑道:“要么再去两万以上的京营精锐;要么永青侯出马,以极致的速度,恐怖的暴力强势镇压;再要么……接受辽东乱起来。”
看似三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苦一苦永青侯。
“侯爷,辽东与大明诸多行省还是有区别的,不仅卫所忠诚度有所欠缺,且其彪悍的民风、以及多民族杂居的状况,导致许多时候许多事,讲不通道理,就拿女真人来说……”
“女真人又闹事儿了?”李青忍不住打断。
“这倒不是,下官只是举个例子。”戚继光干笑道,“女真人还是挺忠诚的,就是沟通起来着实……太费劲了。”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下官斗胆放肆,辽东现如今的情况趋近于土司并立,长久驻扎在辽东的卫所……亦然。”
“下官是真的没法子,才来京师诉苦,要是我能做到,绝会令皇上为难,令侯爷为难,令张大学士为难……”
李青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兵后礼?”
戚继光点头:“侯爷明鉴!”
“好,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