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站起来，积木从膝盖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他追在元君子腿后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爸爸抱抱，爸爸抱抱，爸爸抱抱”。
他一连喊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急。
他冲到元君子腿边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整个人像个考拉一样挂在他爸爸的腿上。
元君子弯腰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胖胖在空中张开手臂，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声穿透了天花板传到楼上。
楼上住的是姚爸爸和姚妈妈，姚妈妈听到楼下传来胖胖的笑声，放下手里的毛线针，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弯起了嘴角。
元妈妈挠他痒痒的时候胖胖更绷不住。
元妈妈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腰侧，他就开始笑了。
不是被挠到才笑，是知道要被挠了就开始笑。
元妈妈故意把手举起来做出要挠的姿势，手指在空中动了动，还没碰到他，胖胖已经在床上打滚了。
他裹着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一边滚一边笑，头发滚得炸了毛，枕头被他踢到了地上，被子缠在他腿上怎么蹬都蹬不开。
他笑得喘不上气来，喘了两口又叫：“来来，不要挠了，来来，不要挠了。”
元妈妈停了手，他歇了两秒钟，自己又把肚子翻过来对着元妈妈，说再挠一下下。
元妈妈就又挠了他一下下，他又笑翻了。
姚爸爸用胡子扎他脸的时候胖胖一边笑一边用手推，小手推在姚爸爸的下巴上，手心被胡茬扎得痒痒的。
他说“外公的胡子是刺刺的”，姚爸爸说那我明天刮掉，他说“不要刮不要刮”。
姚爸爸就没刮，为了胖胖喜欢的那句刺刺的，他留着胡子留了整整一个冬天。
君欣是越来越喜欢胖胖了。
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家里人表达喜欢的方式五花八门，亲脸颊的，举高高的，挠痒痒的，用胡子扎的，送玩具的，织口袋的。
君欣的方法简单而原始，偶尔趁家人不注意，在胖胖肉嘟嘟的小胖脸上轻轻咬一口。
不是真的咬，牙齿不会用力。
她只是用门牙在胖胖的脸颊上轻轻碰一下，在那团一样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米粒大小的牙印。
胖胖脸上的肉又软又弹，咬上去的口感像咬一颗刚打发的奶油泡芙。
君欣咬完之后会看着那几个牙印慢慢消失，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胖胖也不躲。
第一次被咬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姑姑。
君欣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胖胖忽然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玩他的积木。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们姑侄之间一个不需要言说的秘密仪式。
胖胖窝在君欣怀里看绘本，看着看着，君欣低下头在他左边脸颊上轻轻碰一下。
胖胖抬头冲她笑一笑，继续看绘本。
胖胖在阳台上给君欣讲今天在早教班学到的东西，讲到一半，君欣趁他喘气的间隙在他右边脸颊上轻轻碰一下。
胖胖伸手揉了揉脸，嘴里的话没有停。
他还一次次主动帮君欣掩饰罪行。
这是这个三岁小孩自发的、主动的、没有任何人教过的行为。
君欣咬完之后他会自己用手擦一擦脸，把牙印擦模糊。
有时候姚淑女往这边看的时候，胖胖会故意侧过身子挡住君欣，指着绘本上的一只剑龙说妈妈你看这个，把姚淑女的注意力引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自然，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像是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毯。
胖胖坐在客厅地板上玩恐龙，君欣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杂志。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胖胖正在给霸王龙和三角龙安排一场对决，嘴里念念有词，左手拿着霸王龙右手拿着三角龙，两只恐龙在他的小胖手里缓缓靠近。
君欣放下杂志，凑过去在他左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碰得稍微久了半秒，牙印比平时深了一点，留了几个浅浅的白色印子在胖胖脸上，没有马上消失。
胖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继续他的恐龙对决。
元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拧干的抹布。
她走到客厅要擦茶几，路过胖胖的时候停了一下。
胖胖左边脸颊上那几个浅浅的牙印在午后的阳光里若隐若现，力道很轻，印子已经快消了但还能看出来。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胖胖的脸颊。
“胖胖，你的脸上怎么有印子？”元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谁咬你了？”
胖胖眨了眨眼睛。
他的两只手还各拿着一只恐龙，左手霸王龙右手三角龙，恐龙的脑袋正对着彼此，战斗被迫暂停了。
他抬头看着元妈妈，表情正直而笃定，眼神清澈见底，毫不犹豫地张口答道：“是蚊子，是坏坏的蚊子咬胖胖。”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像是在复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
他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用手在脸旁边挥了一下，模仿赶蚊子的动作，挥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胖胖打它了。”
元妈妈看了一眼窗外，深秋，外面温度不到十度，银杏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
所有的蚊子都在入秋的第一场降温中死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活着的蚊子腿都找不到。
她没有看胖胖。
她看向了客厅角落里那张单人椅。
君欣坐在那里，手里举着杂志挡着脸，杂志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冬季汽车保养的文章。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一页上，已经盯着“防冻液的更换周期为两年或四万公里”这句话看了很久。
元妈妈直起腰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胖胖没有注意到。
她伸手揉了揉胖胖毛茸茸的头顶，“哦，蚊子啊。那下次蚊子再来咬你，你就叫奶奶，奶奶帮你打它。”
胖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低下头，继续他的恐龙对决。
元妈妈拿着抹布走回了厨房，路过单人椅的时候没有停留，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挂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