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吗？”
孙浩阳努力抬了抬有些浑噩的脑袋，在这么一间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待久了，本就不甚灵光的脑子越发变得迟钝起来。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其实这几天水食都没有亏待他，甚至饭菜还能称一声不错，但他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什么，总是下意识地舔嘴唇，直舔到嘴唇干裂冒出血丝，即使喝再多水也缓解不了了。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而且他好像已经回答了许多遍。
他费劲地转了转生锈的脑子，涩声道：“知道，因为我协助杀人了。”
对面的警察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把案发时的情形详细描述一遍。”
这个问题他也回答过许多遍了，不止是在这里，在来之前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孙浩阳机械地张开嘴，机械地回答着，重点描述了宋展如何对郝峰痛下杀手，又是如何吩咐他们沉尸江中——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参与，每一句都是无懈可击的真话，最多也就是稍稍撇清了一下自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年少无知、听命行事的形象。
他本来就无知，当时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被他抛入江中的倒霉蛋叫什么名字。
他的思绪慢慢地飘远了一些，却又立刻被一道冷硬的声音拉了回来。
“你回答得不对。”
孙浩阳一愣，有些茫然地想，什么不对？哪里不对？这些问题他回答了许多遍了，怎么会不对呢？
那个陌生的声音继续道：“第一个问题你就答错了。”
孙浩阳瞪大眼睛，目光落在那名说话的高大警察身上，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虽然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他已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许戈见这小子满脸懵懂，便知道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好心好意地提点他：“你再想想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孙浩阳茫然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白，呐呐不敢言。
许戈冷笑道：“你是因为聚众斗殴才进来的，我们调取了大排档的监控视频，虽然你的动作很隐蔽，没有被摄像头正面拍到，但是从位置以及你突然发力的肌肉来看，是你故意绊倒了对方才引发了这场斗殴的吧？”
许戈望着他额间沁出的冷汗，微微压低了声音：“就这么想把自己送进来啊？好借此揭开宋展杀害郝峰一事对吧？你们太心急了，弄巧成拙！”
他冷笑一声：“凡是试图在这里耍小聪明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想要举报宋展杀人一事，你完全可以到派出所来自首，你背后的‘聪明人’不会以为做一出戏就能把自己择干净吧？我只能送四个字给你们，画蛇添足。”
“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孙浩阳懵然了好一会儿，终于积蓄力量试图挣扎，“我只是进来以后太害怕了，才会一股脑把宋展的事交代出来……”
许戈注视着他惨白的脸庞微微一笑：“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郝峰这个名字的？按照你的叙说，你根本不应该认识他。”
孙浩阳呆若木鸡：“我、我……”
许戈再次好心好意地提醒他：“是曹宇曹医生告诉你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孙浩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若不是审讯椅束缚住了他的身体，他恐怕已经滑到地上去了。
……
“战争时期，莹心福利院为了躲避战乱曾经有过一次搬迁。”陈旖将卫星地图投影在幕布上，指给傅斯瑰看，“就是这里，一个小山坳，嗯，现在看来还有几分桃花源的感觉。”
傅斯瑰盯着陈旖圈出来的那一小片地方，眸中冰寒一片，唇角却微微翘起：“是啊，还真有种与世隔绝的模样。现在这里还有人居住么？”
“我还没说完呢。”陈旖微笑道，“虽然战争结束后，莹心福利院很快就搬回了宁湾西路的原址，但是这个暂时居所并没有完全废弃，还是有一部分被莹心收养的孩子曾在这里居住过，宋展就是其中之一。”
傅斯瑰微微垂眸，浓密的眼睫掩住了一闪而过的思绪。
“所以，你觉得宋展会藏在这里？”她缓缓启唇。
陈旖摇了摇头：“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而宋展现在明显不信任我了，他不可能自投罗网。”
“那就是人了，这里的人曾经关照过宋展，在他的幼年时期给予过温暖。”
陈旖露出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人在走上绝路时会想靠近曾经的温暖，这是人性所在。”
“人性？”傅斯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原来宋展还有这种东西啊。”
“唔，应该还是会有一点的吧，也可能他在走出莹心的时候扔掉了，现在又想捡回来呢？只可惜，我没有关注过那几个照顾过宋展的保育员的下落，但不要紧，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宋展曾显露过人性，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查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陈旖握住了傅斯瑰的手：“你曾说借力给我，这个承诺还作数么？”
“当然。”
“斯瑰，我知道你的伤还没好，我也不需要你再亲自冒险。”她浅笑盈盈，但不容拒绝，“你只需将你的枪借给我。”
她紧紧地凝视着傅斯瑰的双眼，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幻。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因为傅斯瑰仅以一贯平静的神情回望着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