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上的灶烟
沙漠的炎日沉向沙丘，昼间灼人的热浪被晚风揉碎，昼夜温差漫开的微凉裹着细沙，轻轻拂去族人一日劳作的疲惫。简陋却温热的部落里早已人声鼎沸，不大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族民们三三两两围坐成圈，簇着中央跳动的火堆，橘红的火舌舔着干柴，暖光像揉碎的熔金，泼洒在每个人沾着沙粒的肩头、笑弯的眉眼上，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烘得暖意融融，热闹的谈笑声混着柴火噼啪，在空旷的沙野里漾开。
烟沙角落不起眼处，一名看似中年的雌性，正辛勤劳作。
柯奥娜攥着牛皮水桶，踩着被夜风冻硬的沙砾走向坎井，粗布兽皮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风沙磨得沉静的眼睛。
井台边的胡杨树干被磨得光滑，深深浅浅的刻痕记着历年的水位，她弯腰放下水桶，绳子在掌心勒出红印，井水溅起的凉意冻得她浑身一颤。
“柯奥娜，水又喝完了吗？”
隔壁的老妪挎着麻布藤篮一瘸一拐走来，篮里装着刚搓好的草绳，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土色，却不妨碍眼神里的温和。
柯奥娜受惊回头，见是她匆忙点头，提上满桶混着沙尘的清水往回走，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沙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黄沙吸干。
老妪看着她的背影，轻叹摇头。
炊烟从广场巨大的火堆袅袅升起，一只硕大无比的烤骆驼，架在火堆中间，肉时不时滋滋作响，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火里，腾起阵阵浓烟，勾得人食欲大开。
雌性们已经围坐成圈，手里捻着骆驼毛，纺锤在膝头飞速旋转，男人们则在修补驼具，石斧劈砍腐木的声响混着驼铃的叮当，在空旷的沙漠里荡开，孩子们光着脚在沙地上追逐，扬起的细沙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是一层薄薄的尘霜，却挡不住笑声清脆。
柯奥娜绕开纷闹的广场，拎着水桶沿着小路穿梭在黑暗里，嗖的一下窜进了一间漆黑无比的屋子。
悬挂上空的皎月倒映在水面，借着微光才发现，闭塞的小屋里，竟齐齐摆放着有不下十来桶水。
干完这些，柯奥娜才随手抹了把手上的沙尘，捧起一旁堆摆成一堆的果子。
晚饭时间，大家都围坐在火堆旁等待瓜分烤肉，一头近五米的野骆驼，经过族民激烈争夺，肉质肥美的部分早已被瓜分殆尽，柯奥娜最后一个到来，此时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些残羹碎肉。
负责分割兽肉的人见她，好似已经习以为常：“怎么不早点来。”
柯奥娜僵硬笑笑：“织麻布太专注了，一时没有注意。”
那人没有多说什么，将骨头上的碎肉剔到她专程带来的包裹里，态度漠然置之：“下次请早些过来。”
柯奥娜接过包裹，如珍似宝般捂在胸前，她沿路返回，却并未回到自己的屋里。
她来到方才忽视的老妪家，轻击房门：“康杜，你在家吗？”
康杜打开房门，侧身让她进来：“柯奥娜。”
“今天部落烤肉，你又没有去领取食物，我替你带了些吃食。”
柯奥娜解开包裹，尽管是部位不太好的碎肉，却也是刚烤熟出来的肉，满满的肉香很快弥漫整个狭小土屋。
她们像是两个另类，远离尘嚣，独自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康杜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却是摇了摇头：“柯奥娜，你明知我已经失去了价值，不用再给我送这些东西。”
她已迟暮，浑浊看不清的双眼，双腿因年迈萎缩，腰背佝偻再也挺不直，浑身都透着岁月熬出来的疲缓。
这样的她无法为部族作出贡献，部族已经默认了不再管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她早该淘汰在这世间，化作一捧黄土。
柯奥娜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打开果篮，将暗紫色的果子塞她嘴里。
“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看看这个从小到大的家园，你不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吗。”
老妪却只是断然摇头，抬手拨开她递来的食物。
岁月的磋磨早将她磨成一潭静水深流，似是早已勘破生死。她抬眼望向檐外，月色正浓，周身漫着一丝赴死的枯寂，嘴角却漾着烈烈的笑，像寒夜枯枝上燃着一点不肯熄的火种。
她望月：“我的人生，也曾活得热烈精彩，这就够了。未来本就是后辈的天地，而属于我的过往，本就不该贪图这一点余寿。”
柯奥娜蒙尘瞳孔一震，闻到死亡所散发出来的孤寂味道，她很是不知所措：“康杜……”
康杜沉静如水，缓缓问道：“柯奥娜，这么多年了，你身上的秘密，能告诉了我吗？”
柯奥娜咬紧牙关，神色不自然到处游弋，不敢看她的眼睛：“我……”
相比之下，康杜平静得犹如叙述着家常便饭，语气轻又慢，好像在追问她，又好似在追忆过往。
“部落刚建那会儿，你看着我长大，你带着我外出打猎，教会我钻井取水，采集棘刺果。一晃百年过去，曾经的阿爹阿母，一同作战的族民，都掩埋在了黄沙之下，我也熬成了弯腰驼背的老人，可你一点没变，就像时间在你身上停住了，从没走过似的。”
时光潺潺
在她记忆里，昔年的柯奥娜本是部落里如天神降世的战士，更是她心之所向的毕生榜样。她总能领族人觅得果腹之食，引部族步步走向繁盛；纵偶有古怪行止，众人也从不多问，只以敬畏相待。
而此刻，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这或许，也是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唯一缘由。
柯奥娜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她，眼底翻涌的挣扎像被狂风搅乱的潭水，念及心底死守的秘密，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上，偏偏嵌着一双如蒙尘老玉般浑浊的眼眸。
“对不起，康杜，我不能告诉你。”
还是不能么……
康杜的期许落空，心中有些许失落，忽的却又觉心湖淤塞尽消，一片通畅释然——或许，她终究没那份福气吧。
她淡淡一笑：“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