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场赌上天下、赌上苍生的起义,终究还是败了。
这就是人性吗?
张角想到昔日王羽说的话,竟有一种莫名的认同感。
此刻,寒风穿入大殿窗棂,吹得满堂肃穆死寂。
张角望着阶下,一个个跟随自己起兵数年、浴血厮杀的渠帅,疲惫地长长叹息一声。
“我黄巾军自巨鹿起兵,踏遍天下、烽烟四起,赌上万千性命换来今日基业,然而时至今日,你们谁还记得,我黄巾起兵的最初初衷?”
话音落,满堂渠帅神色一肃,无任何人迟疑,齐齐躬身拱手道,声震大殿!
“为天下百姓而战!”
吼声铿锵洪亮,依旧带着当年起兵时的热血凛然。
“原来你们都记得啊……”
张角缓缓点头,眼底悲凉更甚。
紧接着,他的话音陡然一转,骤然厉声怒斥道:“既然记得为天下百姓而战,那你们如今所作所为,对得起这句初心吗?
洛阳城内七十万生灵,难道就不是天下百姓吗?!”
一句诘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满殿渠帅尽数垂首,人人面露愧色,脸上更是火辣辣的难堪。身处绝境孤城,所有人的私心都已然盖过初心。
在保全麾下将士、保全自身势力,和牺牲百姓、耗尽存粮之间,他们无一例外,都毫不犹豫选择了保全自己、保全军队。
于乱世将帅而言,兵在则一切尚在,兵亡则万事皆空,他们从不觉得这般抉择有错。
可没错,不代表无愧。
他们活着、战着、争着,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背离了黄巾立世的根本初心。
张角望着这群羞愧低头的麾下将领,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沧桑,轻声道出最后的断言。
“我黄巾大势已去,此番困守洛阳,或许终究难逃一败。”
“但你们记住,今日落败的是黄巾,绝非天下苍生!笑到最后的,绝对不会是早已腐朽溃烂的大汉!”
“数年战火连绵,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早已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汉室朝廷视万民如草芥、弃苍生如敝履,可我黄巾不能!我们是因百姓而起、为百姓而生,绝不能在最后一刻,再亲手屠戮自己要护的人!”
他语气愈发虚弱,却异常坚定,用尽最后余力落下决断。
“听我令,开仓……分粮……”
话音未尽,长久强撑生机、油尽灯枯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极致的心绪激荡。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猛地从张角口中喷出,溅落殿前青石地面,刺目惊心。
枯瘦的身躯剧烈一晃,原本勉强支撑的身子瞬间脱力。
“师尊!”
“大贤良师!”
满殿渠帅惊骇失声,全员慌乱上前,原本肃杀凝重的大殿瞬间大乱,悲呼、惊呼此起彼伏。
半生为民起兵,一生颠覆天下。
到头来,霸业将倾、大势覆灭,唯留一腔赤血,尽数洒落在这片他想要拯救的土地之上。
…………
中平三年,正月二十二日。
一纸源自大贤良师张角的特殊政令,传遍了洛阳全城。
绝境孤城、军粮将竭、八十万将士朝夕难保的危局之下,黄巾军毅然大开军仓,全城放粮,赈济饥民。
消息初传之时,七十万洛阳百姓尽数茫然错愕,满脸难以置信。
人人都以为此刻的黄巾,必是自顾不暇,必是恨透了屡次暴动作乱的城内百姓,哪怕不降屠刀,也必然紧闭粮仓、冷眼旁观万民饿死。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濒临覆灭的黄巾,竟会在自身生死一线之际,选择以德报怨,倾尽紧缺军粮,救活满城饥民。
直到一袋袋粟米杂粮,从军营粮仓搬出,层层分发到家家户户、老弱饥民手中后,洛阳百姓才终于彻底醒悟。
数年乱世浮沉,他们终于分清了谁真护民,谁真虐民。
黄巾入主司州后,推行《天国田亩制度》,无分贫富、均田于民,让无数无地流民得以安生。
哪怕如今身陷绝境、被城外百万大军围困、粮草濒临断绝、全军即将覆灭,黄巾最后一念,依旧是护佑苍生、接济万民。
反观大汉,留给天下百姓的,只有无尽血泪。
汉室近四百年江山,朝堂腐朽溃烂,世家垄断土地、兼并良田,豪强肆意压榨底层百姓,各州郡县贪官遍地、苛捐杂税层层叠叠。
百姓丰年不得温饱,灾年只能流离饿死,投诉无门、求生无路,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逼出了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
两相映照,高下立判。
黄巾待民以诚、以仁、以恩;
大汉虐民以酷、以贪、以暴。
而洛阳百姓,一想到自身过往所作所为,更是人人满心羞愧、无地自容。
昔日黄巾推行惠民良政,他们自恃帝都百姓、洛阳户口,对此更是高傲抵触、百般抗拒,拒不接纳黄巾军所有善意。
黄巾安抚流民、善待苍生,他们却记着旧日战火仇怨,死死敌视、屡次作乱。
直到今日绝境分粮,他们才幡然醒悟,数年以来,一直是自己在执拗偏执、自寻狭隘,是自己辜负了唯一真心救民的义师。
张角这一手绝境中的以德报怨,彻底击碎了盘踞在洛阳百姓心中数年的仇恨隔阂。
满城敌视尽数消融,残余怨念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愧疚、崇敬与感念。
自此,就连根深蒂固忠于汉室的帝都洛阳百姓,也被埋下了一粒唾弃的种子。
可以说,经过张角这波操作,大汉彻底坐实了“暴汉”之名,污名滔天,传遍天下,再无任何舆论可以洗白,再无任何口舌能够辩驳。
这场绵延数年的乱世大战,终于在此刻落下最讽刺、最悲壮的结局。
大汉赢了战局,哪怕全歼八十万黄巾主力、平定天下叛乱,却彻底输掉了天下民心。
可以说,大汉的根基尽毁、人心尽失,只剩一具空有正统名号的腐朽躯壳,覆灭早已注定。
而这,正是王羽希望的。
尽管以他现在的实力,足以扫平天下诸侯,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若是他选择这样做,与那些造反的贼寇有什么区别?
毕竟,这时候的儒家,还没有堕落的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地步,还是需要名正言顺的。
也正因如此,他选择温水煮青蛙的套路,利用黄巾军逐渐消耗大汉的民心,让大汉王朝落入人人喊打的地步。
也只有到了这一步,他夺取天下才是名正言顺。
随着下达这个命令,留在洛阳的丐帮弟子,拂水房探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把这个消息传遍汉军各营、传遍天下各州。
哪怕是四面合围、即将破城平叛的汉军将士、各路诸侯,听闻张角绝境分粮、舍军保民的壮举,也无人不心生动容,暗自敬佩。
乱世功过,胜负早已分明。
汉室夺得了江山土地,却失了万民归心。
黄巾输掉了基业天下,却留得苍生感念。
中平三年的这场雪中分粮,终究是为汉室敲响了丧钟。
………
中平三年,正月二十三日。
洛阳皇宫内,传出黄巾最后的决战军令,病危的大贤良师张角,倾尽最后心力,敲定黄巾全军唯一的破局生路。
他任命朱元璋为主将,石达开和张定边为副将,麾下集结张处让、邬文化、吕具、孟绝海、朱温等一众顶级猛将,统领三十万黄巾精锐,倾巢奔赴大谷关。
这一次,张角直接发动整场困局中,最决绝的孤注一掷,誓要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此刻,整个洛阳的南北西三面关隘尽数锁死,唯有大谷关是司州境内最后的薄弱缺口,也是八十万黄巾唯一的突围希望。
此战若胜,大军冲出牢笼、尚有一线生机。
此战若败,黄巾军再无翻盘可能,唯有坐以待毙。
而此时坐镇大谷关的将领,不再是薛强,而是已经证明了自己实力的岳飞,他早已提前预判到黄巾绝境拼命的打法。
他深知困兽犹斗、绝境之人最是疯狂,三十万大军拼死攻坚,绝非寻常攻势可比。
见南北两路汉军兵力充裕、防线稳固,岳飞直接提前传书南路主帅曹操,请求他增派援军,补强大谷关防御,堵死黄巾最后的生路。
曹操在得到传书之后,丝毫不敢怠慢,即刻调拨四万精锐兵马,由王彦章大将统领驰援,还让王彦童、王庆宗等猛将,一同奔赴大谷关坐镇。
与此同时,他修书一封快马传往北路,请求皇甫嵩分兵协防,合围堵截。
皇甫嵩接到书信后即刻调兵,令刘秀、王崇二人,统领四万兵马火速南下,驰援大谷关防线。
相信有善守的王崇坐镇,绝对能够十拿九稳。
两路援军共计八万精锐奔赴而至,让原本守备稳固的大谷关兵力空前充裕、壁垒如铁。
岳飞审度局势,调度从容,将新增八万援军分出四万,交由薛强驰援东线薛刚驻防,死死封堵兖州方向残余黄巾势力的骚扰反扑,杜绝任何外围变数。
而他自己,则仅留六万守军坐镇大谷关主隘,独面朱元璋三十万黄巾精锐的决死猛攻。
六万对三十万,兵力悬殊五倍有余,却凭天险城关、精兵猛将、完善布防,稳稳扎死防线,寸土不让。
自一月二十三日开战,血战连绵不休,一直鏖战至二月十一日。
整整二十余天,日夜不休的轮番猛攻,三十万黄巾将士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架云梯、冲箭雨、掘地道、撞城关,用尽一切攻城手段,尸山血海堆满关下。
可大谷关依旧壁垒森严、稳如泰山,岳飞调度滴水不漏,猛将轮番坐镇拒敌,汉军防线从未出现半点溃败破绽。
长久的血战,耗空了黄巾最后的底气。
前线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即将彻底告罄。
朱元璋无奈之下,一边咬牙持续猛攻、不肯放弃最后希望,一边火速向洛阳大本营催调粮草。
为支撑前线决战,洛阳大本营即刻施行最严苛的节流政令。
全城军民统一改为一日一餐,所有搜刮、库存的粮食,全部优先供给前线攻城大军。
历经分粮之恩、早已感念黄巾仁心的洛阳百姓,对此毫无怨言,人人心怀理解。
所有人都清楚,黄巾自身早已濒临断粮绝境,却依旧坚持保全百姓一线生机,一日一餐的接济,早已是仁至义尽,无可挑剔。
为了延续战局、死撑最后生机,黄巾上下全面开启开源节流的绝境求生之法。
张煌亲自统筹调度,放开军令,让洛阳城内剩余兵马四散奔赴司州山川、河道、荒野,穷尽一切手段筹粮续命。
深山狩猎、河道捕鱼、荒野挖菜、剥取树根,但凡世间可食用之物,尽数被军民搜寻采集,全数输送前线,支撑三十万攻城大军继续作战。
可残破冰封的司州大地,早已无力供养百万军民。
这些山野河湖的微薄所得,仅仅只能勉强维系洛阳城内军民的最低生存所需,杯水车薪,根本撑不住数十万大军的长期血战,存续时日屈指可数。
黄巾将士与洛阳百姓同心同德,靠着这等极致苦熬的方式,又硬生生咬牙死扛了整整一个月。
…………
大谷关关外。
朱元璋的大军日夜攻坚,死伤惨重、疲惫不堪,却始终无法踏破大谷关半步,突围希望愈发渺茫。
而与此同时,整个司州大地彻底死寂,山河枯竭,万物绝生。
历经军民数月竭泽而渔的搜寻,洛阳周遭百里之内,山林无兽、水中无鱼、地无野菜、空无飞鸟,连深埋冻土的草根、干裂老树的树皮都被刮挖得干干净净。
黄巾彻底断粮了。
军仓空空如也,民间颗粒无存。
偌大洛阳孤城,再没有一粒粮食可以下锅,严苛的一日一餐制度彻底崩塌,到了此刻,无粮可分、无粮可救,死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整座城池。
每日的清晨,在洛阳街巷、城墙根下、或者是军营空地,都会多出数百具、近千具冻饿而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