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廊下对峙那一晚过后,那枚旧银佩便消失在了白思烟的世界里。
暮色里凤景珩转身离去时,玄色衣袍扫过阶前落满的残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袖中银佩硌着他的手腕,像一根细小的刺,时时刻刻扎在他偏执的心上。
白思烟立在原地,晚风卷着凉意扑在面上。廊外红灯笼摇曳,投下破碎晃动的影子,将她单薄的身形笼住。方才下颌被捏过的地方还留着清晰的痛感,指尖不自觉抚上那片肌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又蛮横的温度。
她没有回房,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凤景珩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院中的侍女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廊上那一场无声的交锋,她们远远瞧着,不敢上前劝解,只觉五皇子平日里和煦的假面撕碎之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叫人脊背发寒。
回到寝屋,满室皆是华贵器物。锦绣帐幔,鎏金烛台,案上摆着各地进贡来的珍果香膏,府里最好的一切,通通都送到了她这所院落。名分、尊荣、衣食用度,凤景珩什么都肯给,唯独不肯还给她属于自己的念想。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素淡的脸。下颌边浅浅一圈红痕尚在,不用触碰也知那里疼。没有哭,眼眶只是微微发涩。眼泪换不回银佩,更换不来自由。施家祥于她而言,不只是一段心事,那枚银佩是乱世里仅存的一点念想,如今被硬生生夺走,心里空出好大一块。
第二日一早,膳房准时送来丰盛早膳。瓷盘层层叠叠,蒸糕、蜜饯、鲜汤、细粥摆满整整一桌,香气漫过整个房间。侍女躬身请她用膳。
白思烟只淡淡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撤下去吧,我没有胃口。”
侍女慌了,再三劝进,可她只是闭了眼倚在榻上,一语不发。
消息很快传到凤景珩那里。
彼时他正在书房处理王府文书,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在宣纸洇开小小的一团黑斑。
站在下方回话的管事额头冒了薄汗:“殿下,侧院那边……王妃不肯进食,早膳原封不动全都退回来了。奴婢们百般劝说,王妃只是不语。”
书房里一时死寂。
凤景珩缓缓放下狼毫,指尖节骨微微泛白。他早已料到她会恼,会怨,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反击。她不会大吵大闹,不会哭叫控诉,她只用沉默,只用拒绝,安安静静竖起一道墙,将他隔绝在外。
这是属于白思烟的反抗,温柔,却决绝。
“送午膳过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换几样她往日爱吃的菜式,好好劝。告诉她,身子是自己的,不必拿此置气。”
午膳依旧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夕阳西斜,晚膳也同样被拒。
一日水米未进,白思烟脸色明显苍白下来。侍女急得团团转,端来温水跪在榻边,恳请她至少喝几口。她稍稍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轻轻道:“我无事,你们不必忧心。”
话虽平和,意志却分毫未松。
消息再一次送入书房。
凤景珩再也坐不住了。
暮色四合,他踏着昏黄的灯火,快步走向她的院落。仆从侍女齐齐伏地,无人敢上前拦阻。
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白思烟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常衫,长发松松挽起,没有敷半点脂粉。唇瓣失去血色,眉眼安静,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没有半分妥协。
烛焰轻轻晃动,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笼罩住她小小的一方榻前。
所有对外温润的伪装尽数卸下。凤景珩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一步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磁性,“用绝食来同本王置气?”
白思烟缓缓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她气力不足,语声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我不敢与您置气。我只是食不下咽而已。”
“食不下咽?”凤景珩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是食不下咽,还是想用你的身子,逼本王归还那枚银佩?”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静静望着他,沉默便是全部的回答。
这份无声的对峙最是磨人。
凤景珩屈膝,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用力去捏她的下颌,指背轻轻擦过她略显憔悴的脸颊,触感微凉。
“思烟,不要同本王赌。”他的语气带着隐忍的霸道,“你赌不过。你该清楚,圣旨赐婚,你是五皇子妃,这一生都要留在这座王府。就算你几日不吃东西伤了自己,那枚银佩,我依旧不会还给你。”
“就算耗垮你的身体,于事无补,只会叫我心疼,也只会叫外面的人议论,是我苛待皇子妃,连累你的家族也要受人闲话。”
每一句话,都戳在现实的软肋上。她不能不顾及族人,这也是当初接下圣旨时,她最大的枷锁。
白思烟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她当然明白。她的反抗力量如此微薄,手里唯一能够打出的牌,只有自己。
“我没有想连累家族。”她声音微哑,“我只是……连怀念一个故人的资格,都不能有吗。”
“故人。”凤景珩重复这三个字,眸色骤然沉下去,偏执的情绪翻涌上来,“在你成为我的妻之后,心里不该再有别的男人。怀念也不行,念想也不行。”
他俯下身,距离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你的人,你的名分,往后你的每一寸心思,都该属于我。”
白思烟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呼吸,闭了闭眼:“心不是物件,无法强行收走。”
这句话,彻底引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情绪。
凤景珩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困住,叫她挣不开。烛火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那我便慢慢等。”他一字一顿,“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我可以等,等到那一份念想在你心底消磨干净,等到你眼里,终于只看得见我。”
他转头吩咐立在门边吓得屏息的侍女:“把膳食端进来。今日,本王陪着王妃用。一口一口,必须吃。”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再度摆满桌案。
凤景珩没有松开她的手腕,拿起银筷,夹起一块软糯的莲子糕,递到她唇边。
“吃。”
他的命令直白而霸道,没有咆哮,可压迫感铺天盖地,将她团团围住。
白思烟抿紧嘴唇,唇色苍白,偏过头不肯张口。
廊外夜风穿过窗棂,吹动烛火,灯火摇曳不定。
他没有强迫去掰她的嘴,只是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就那样看着她。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屋子里只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你可以继续拒绝。”凤景珩的声音很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但我会夜夜过来陪你。一日不吃,我便守一日;十日不吃,我便守十日。这座王府里,所有的人都会看着。你耗得住,我便陪你耗。只是思烟,好好想一想,最后受煎熬的,究竟是谁。”
他的偏执从不是一时冲动。他愿意耗时间,愿意耐下心,用整座王府做樊笼,日复一日,等着她的妥协。
白思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看懂了那份藏在深情之下绝不退让的执念。
腕间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温度,桌上饭菜的香气萦绕鼻尖。她知道,这一场对抗,从一开始她就处于劣势。可心底那一点不肯屈服的傲气,还执拗地不肯熄灭。
烛光之下,两人再度陷入漫长的对峙。
姻缘由圣旨而起,禁锢已然生根。往后的日夜,是他终能焐热她冰封的心,还是她会永远守着心底那一缕旧梦,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