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幼时那个落雪寒夜。
天色漆黑,霜落满地,冷风卷着碎雪刮过庭院。我立在远处树下,遥遥看着明家父母剧烈争执,最后其父愤然甩袖离去,徒留满院狼藉,和一个懵懂茫然、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这具身子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心疼她年幼无助,只想护她岁岁安稳。
后来她家迁居,我们断了联系,整整两年不见。
若是从前那个他,这两年定然日日思念、夜夜牵挂,熬着岁月等重逢。
可现在不一样了。
穿越千年、历经误会、拼过命、伤透心、彻底死心之后,占据这副躯壳的我,那颗曾经偏执热烈、非她不可的心,早就死干净了。
我回来了,回到这具少年躯体,回到故事最初的起点。
变回了原本的自己——散漫、随性、爱玩爱撩、不信深情、不留真心的花花公子卜庆广。
没有执念,没有卑微,没有非她不可。
再次相见,是在她家的赏花宴上。
满园春色灼灼,花香袭人,我漫不经心踱步穿过花丛,目光随意扫过庭院,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明晚妤。
她还是老样子,安静、柔软、独自立在花下,孤单得很。
一只彩蝶落在枝头,沾了满翅花香,轻轻落到她纤细的指尖。
我看着她眉眼弯弯,轻声细语哄着蝴蝶,温柔得不像话。蝶翅轻颤,敛在她白皙的掌心里,画面温柔得过分。
我心底有丝波澜,但最后只剩一点玩味的兴致。
从前那个原身,为这一抹温柔沉沦数年、执念深重。就连上一世的我,也曾为她受尽委屈,甘愿为她献出生命。
现在回头再看,只觉得荒唐可笑。
我抬手,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紫玫瑰。花色华贵沉郁,看着郑重,实则不过是满园最寻常的一朵花。
我抬步朝她走去。
风拂衣袂,身姿挺拔,我清楚自己这副皮囊样貌出众,最是讨女孩子欢喜。
我看见她目光骤然定格在我身上,眼底瞬间亮起,是藏不住的惊喜、忐忑与久违的心动。
我心底淡淡嗤笑。
还是没变。
她永远这样,轻易就为这张脸动心,永远揪着年少那点旧情不放。
而我,早就不爱了。
我微微俯身,将那朵紫玫瑰递到她眼前,姿态温柔至极,礼数周全:“送你。”
她笑着开口,带着一点试探:“这么美的玫瑰,为什么白费了它的芳华摘下来?”
紧跟着,她又问出藏了很久的话:“我想问你,这两年,你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
我看着她骤然抬头,眼底盛满错愕,脸颊微红,睫毛轻颤,而后浅浅笑开,露出洁白细碎的牙齿。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胜过漫天星辰,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身影。
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骤然紊乱的心跳。
漏了半拍,慌乱又雀跃。
没意思,却又够有意思。
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瞬间僵住、怔住。
我太懂她了。
她在怕,怕我忘了她,怕旧情不在,怕两年疏离彻底冲淡过往。
看着她小心翼翼伸手接过玫瑰,指尖微颤、呼吸大乱,低头失神轻嗅花香、恍惚沉醉的模样,我心底没有半分动容。
若是原身在此,此刻定会心疼,会愧疚,会拼尽全力弥补这两年的疏离。
现在的我,只剩游刃有余的旁观。
我出声,淡淡问她:“不好看?”
她猛地回神,眉眼发亮,认认真真看着我:“好看,真好看。”
那眼神真挚又热烈,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微微顿眸,故意沉默片刻,看着她手足无措、暗自紧张的模样。
戏看够了,分寸也该收了。
我轻轻开口,温柔依旧,却字字划清界限,断了她所有幻想。
“随手摘的而已,不用觉得不好。”
我眸色沉沉,笑意浅淡,温柔又残忍:“再美的玫瑰,也配美人。”
“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妹妹。”
一句话,兄妹名分,死死钉死。
撩是我撩,花是我送,温柔是我给。
可真心,半分没有。
夕阳落下来,霞光铺满她的发顶肩头。
少女捧花而立,眉眼含春,眼底盛满浪漫憧憬。身前少年温柔如玉,笑意温柔。
在外人眼里,是郎才女貌,是久别重逢的暧昧情深。
只有我知道。
花是随手,温柔是习惯,撩拨是兴致。
唯独爱意,早已清零。
我看得见她花下泛红的耳根,看得见她纷乱悸动的心思。
满园少年皆折花赠佳人,岁岁风月浪漫。
别人是两情相悦,唯独我,冷眼旁观她的一厢情愿。
两家冰释前嫌,再度往来如常。
我母亲心里透亮,早已看穿明晚妤深埋多年的执念,知晓她自年少起心里便只认这张面孔。她不再阻拦我们相见,反倒默许纵容,任由我们相处重逢。
我天性散漫,惯于风月,懂得如何温柔、如何撩人、如何拿捏人心。情爱于我,只是消遣,从无牵绊。我再也不会为谁卑微、为谁吃醋、为谁拼尽一切。
可我永远记得,占据这具身躯之初,原身留在意识深处沉甸甸的托付。
他只求一件事,托我替他好好护着妤妹妹,待她温柔周全,岁岁无忧。
我答应了。
这是我借他这副皮囊、续他这段人生,唯一的承诺,也是我此生对明晚妤,仅存的软肋与底线。
所以我的矛盾,从来在此。
我不爱她,彻底放下,再无半分男女之情。我不想续青梅旧约,不想兑现儿时那句口头婚约,更不会娶她共度余生。
可我必须对她好。
也偏偏,忍不住对她心软。
明晚妤最先察觉那份藏在温柔底下的冷淡。她怕彻底断了念想,便一次次主动寻我,邀我踏青、游园、赏花,笨拙又执着地一点点修补我们之间的生疏。
我尽数应允,从不推辞。
无关心动,无关旧情,只是守诺而已。家父依旧存着成全我们的心思,我却始终分寸不乱,不近不远,温柔以待,却绝不交付真心。
我冷眼瞧着傅衍在她身边周旋。那人日日献殷勤,送首饰、频频撩拨,甚至刻意效仿当年赠花旧事,妄图取代我的位置。
我看在眼里,只觉可笑,毫无半分醋意。
换作旁人,我根本懒得理会。可她是我承诺要护的人,我本能护短。纵使我不爱了,也轮不到旁人轻浮地觊觎。
明晚妤依旧困在年少的旧梦里。她认定,当初先动情许诺的这个人,只是久别生分,只要相处日久,隔阂便会消散,旧情便能重燃。
她沉溺儿时温存,自欺欺人,刻意忽略我眼底早已换过的魂魄。
久而久之,她放下所有防备,在我面前展露娇软,流露依赖。
而我,终究心软,狠不下心彻底冷淡推开。
撩拨本就是我的本能,温柔是我早已熟练的手段。我顺势亲近她、拥她入怀、俯身吻她,纵容她所有的依赖与缱绻。在外人眼里,我们亲密无间,好似旧情复燃、深情未改。
可只有我清楚。
这些温柔、亲昵、纵容、暧昧,从来不是真心。
是我兑现对原身的承诺,是我不忍看她落寞孤寂的恻隐。我可以哄她欢喜,可以给她妥帖的陪伴,却再也拿不出半分炙热的真心。
流言渐渐传开,人人都说我在外置了外室,风月缠身,从不安分。
起初她不愿相信,拼命替我辩解,自我麻痹。后来家母不忍见她终日自苦,委婉把实情说与她听。
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依旧忍下所有委屈,装作毫不在意,平静与我说笑相处,不吵不闹、不怨不恨。
我看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酸涩不忍,却依旧无法动情。
儿时那句婚约,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无法兑现。我看向她的眼底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宠溺与纵容,可那温柔内里,是她从未读懂的凉薄与决绝。
她心绪纷乱,日夜揣测,总以为是自己言行不周,才让我始终若即若离。终于,她鼓起勇气,当面问我为何迟迟不肯定下名分。
我没法解释轮回、穿越、替身这些荒诞的前尘。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推脱:
“你年纪还小,不懂我身上这些周旋与世事。”
话一落地,我便知晓,这句话足够伤人。
她满腔委屈怒意,却隐忍不发,无处宣泄。
那日她心绪郁结,独自闷头饮酒,酩酊大醉。我素来不喜与人同卧,骨子里习惯独处,前世也只她除外。今生想硬下心肠,可看着她醉酒难安、辗转反侧的模样,终究心软留了下来,守在一旁。
这份陪伴,依旧只是补偿,无关情爱。
醒来之后,她带着赌气一般的委屈开口:
“若是你厌恶和我同处,往后就不要再来招惹我!”
我沉默无言。
我从不厌恶她。
我只是惧怕,我这份源于承诺的温柔、习惯性的撩拨,会让她一直困在梦里,一直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更怕自己重蹈覆辙。
自那以后,我刻意疏远。
我常年与文友交游,四处游历,在家的时日寥寥无几,刻意收敛暧昧,拉开距离。
后来一次跟随王府中人外出办事,路上偶然与她相逢。
我的目光只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决然移开,再无半分流连。
旁人都说我薄情寡义,背弃年少盟约,从未真心待过她。
他们都看错了。
不是薄情,是情从来不属于我。
我守诺待她温柔体贴,予她岁岁偏袒,护她平安顺遂。笑如春风是真,护短撑腰是真,知她孤寂而予陪伴也是真。那日暮春赏花,我亲手赠予她的紫玫瑰,那场久别重逢的浪漫,全部都是真的。
心软是真,护她是真,一诺千金是真。
可爱,从来不是真的。
我是卜庆广,惯于撩拨,本能暧昧,习惯性温柔待人。我可以一辈子对她好,护她周全,穷尽余生去兑现对原身的托付。
唯独真心,早已在上一场轮回里燃尽,再也给不出分毫。
夜里偶尔入梦,我总能听见原身残留的念想,听见他藏了许多年的牵挂,听见属于他们二人的年少旧约。我恪守承诺,倾尽温柔,极尽偏袒,弥补她漫长的等待。
那朵紫中贯血的玫瑰,是旧梦破碎的标记,也是我和原身之间,一份无法挣脱的一诺。
后来我不再主动逾矩亲近,刻意收敛所有暧昧分寸。
可我知晓,她始终放不下。
她居住城郊,我便在附近置下别院庄子,默默守着。无数深夜,她独自登高远眺,遥遥凝望我院中的灯火,只凭着一点微光,自我安慰我就在里面。
我尽数知晓,尽数沉默。
我这一生,可以予她无限温柔、无限纵容、无限守护。
承君一诺,我此生必不负她。
唯独情爱,老死不相予赠。
温柔是诺,心软是善,撩拨是性。
而她心心念念、耗尽半生去等的那个庆广哥哥,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皮囊依旧,眉眼如初。
可我,从来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