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铁器铺满。
剑刃摩擦的嗡鸣声,盖过了演武场上所有的动静。
那声“万剑朝宗”喊破了音。
在无数人耳膜上刮出一道血痕。
李寒衣坐在太师椅上。
素白长袍的下摆被剑气吹得绷紧。
横在膝盖上的铁马冰河剑疯狂跳动。
剑鞘撞击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右手死死压住剑柄。
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面具下的牙齿咬住下唇,慢慢用力。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她强压着不让剑出鞘。
半空中的异象没撑太久。
几息过后,那股横压全场的纯粹剑意散了。
悬在头顶的上万把兵刃,像被抽干了力气。
“稀里哗啦。”
金属暴雨砸向青石板。
几百把剑尖同时插进地砖,石屑乱飞。
有个离得近的弟子,被一把无主的大刀贴着头皮削过去。
削断了一大把头发。
那弟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石柱子后面躲。
更多的兵刃平拍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
刀背撞击剑格,枪尖刮擦铜环。
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雷无桀趴在擂台边缘,满脸黑灰。
杀怖剑就落在他鼻尖前半寸,暗红色的剑身直插石板。
剑柄还在微微发抖。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全贴在肉上。
苏玄收回撑着下巴的手。
往后靠在金丝楠木椅背上。
木头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把手里的白瓷空酒杯往后一递。
“啪。”
杯底磕在银酒壶的壶嘴上。
尹落霞双手捧着壶,整个人还僵在那里。
翠绿色的丫鬟布衣被冷汗浸透了后背。
冷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肉上。
她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被白瓷杯一撞,她手腕一抖。
酒壶撞在她手背的骨节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银质酒壶少说也有五六斤重。
她端了整整一个时辰。
手臂肌肉早就酸痛得发麻,肩膀都塌下来一半。
她想骂人,但看了一眼台下那上万把还在颤抖的兵器。
硬生生把嘴里的脏话咽了回去。
憋得眼眶都红了。
苏玄没管她。
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洇湿了黄布条。
他伸手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衣服料子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雷声大雨点小。”
苏玄伸手挠了挠脖子上的红印。
那是刚才粗布领子磨出来的。
“连个能看的剑招都没有,无聊透顶。”
李寒衣转过头。
目光落在这个青衫瞎子身上。
全场上万人还在地板上发抖,乱成一锅粥。
这个始作俑者却只嫌弃没乐子看。
她看着苏玄那副烂泥一样的坐姿。
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鞋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
他正毫不在意地抖落青衫上的灰尘。
万物不挂于心。
天地规矩,在他眼里不如一口残酒。
李寒衣胸口闷了多年的那块巨石,突然晃了一下。
那是困了她十几年的情劫。
赵玉真。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脉里。
因为怕那句“下山必惹天劫”的谶语。
她把自己关在苍山,练这有情无情的剑。
剑法越高,心里那层霜结得越厚。
连面具都长在了脸上,摘不下来。
可现在,看着苏玄。
看着他用两句酸诗劈开登天阁,用一个酒嗝压服万剑。
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算个屁。
天命算个屁。
如果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
修到神游玄境又有什么用。
李寒衣一把抓起膝盖上的铁马冰河。
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急。
白袍翻滚,带起一阵冷风。
吹翻了旁边茶几上的果盘。
几颗红皮苹果滚落,砸在红地毯上。
一路滚下台阶。
“我要下山。”
声音很冷,像冰块砸在瓷碗里。
在刚刚安静下来的主看台上,格外刺耳。
百里东君坐在小马扎上,正舔着碗底的酒糟。
听到这话,手一哆嗦。
破碗磕在牙上。
他抬起头,胡茬上沾着一粒白米。
司空长风刚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苹果。
手指刚碰到果皮。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僵住了。
苹果顺着台阶继续往下滚。
司空长风猛地抬起头,头盔上的红缨乱晃。
“师姐,你发什么疯!”
司空长风一脚踢开碍事的茶几。
木茶几翻倒,茶水泼在地毯上,洇出一大块深色水渍。
他大步跨到李寒衣面前,挡住去路。
“这个时候下山?去哪?”
他盯着那张灰白面具,心跳漏了一拍。
“青城山对不对?”
司空长风急得直拍大腿。
甲片撞击,发出“啪啪”的闷响。
手心的汗粘在冰冷的铁甲上。
“你忘了吗!”
“吕素真当年拿命算过的。”
“赵玉真这辈子不能下山,下山必惹天劫,必死无疑!”
“你现在跑去青城山,不是逼他下山送死吗?”
司空长风嘴皮子倒得飞快。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赵玉真是青城山的命根子!”
“离阳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要是出了雷池一步,天罚劈不死他,离阳的暗杀也能把他耗死!”
他伸手比划着,手指因为着急而微微发抖。
“暗河刚退,天外天还在暗处盯着。”
“你这个雪月剑仙一走,咱们这摊子谁来护?”
“你别冲动,咱们坐下来商量商量行不行?”
李寒衣握着剑鞘的手没有松。
指节泛白。
她绕开司空长风。
靴子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雪月城塌不了。”
她没回头。
声音里多了一丝颤音,但步伐很稳。
“我等了太多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司空长风急得原地转圈。
战靴在地毯上搓出一片毛边。
他伸手想去抓李寒衣的袖子。
又顾忌师姐的脾气,手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只能捏成拳头,猛砸空气。
“师姐!你这是去送死啊!”
司空长风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面面相觑。
“吵什么吵。”
太师椅上,苏玄掏了掏耳朵。
他把小拇指上的灰弹在地上。
偏过头,黄布条对着司空长风的方向。
“青城山?”
苏玄砸吧了一下嘴。
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胃里刚才喝的烧刀子还在翻腾,酒瘾又上来了。
“听说那边的桃花酿有点名气。”
苏玄把搭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
鞋底在红地毯上蹭了蹭泥。
“是用百年的老桃树根酿的?”
司空长风愣住了。
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接话。
“是、是有这么回事……”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摆手。
“不是,苏先生,现在不是聊酒的时候!”
苏玄没搭理他。
他摸索着抓起靠在桌腿边的青竹盲杖。
左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
慢吞吞地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响。
他伸手拽了拽月白长衫的下摆。
把衣服上的褶皱扯平。
苏玄转过身。
冲着李寒衣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走。”
李寒衣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隔着面具看着这个瞎子。
素白长袍在风中停止了翻滚。
苏玄把盲杖点在青石台阶上。
发出“笃”的一声清脆响声。
他脚下一软,鞋底踩在长了青苔的石板边缘。
差点踩空第一级台阶。
他赶紧用盲杖戳在下面一层,稳住身子。
若无其事地挺直腰板,假装没事发生。
“不是要去见那个牛鼻子老道吗。”
苏玄又打了个哈欠。
他提着空荡荡的酒葫芦,在腰间晃荡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带你接亲去。”
苏玄敲着竹杖。
“顺便蹭两口喜酒喝。”
李寒衣身子一僵。
面具下的呼吸彻底乱了半拍。
握剑的手指松开了几分。
司空长风张着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手里的半截枪杆当啷掉在地上。
苏玄没管他们。
他提着青竹盲杖,脚下还有些踉跄。
顺着红地毯铺就的台阶,慢吞吞地往演武场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