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山。
断龙石重达万斤,四周的石缝用铁浆死死浇铸。
石洞里,地火石炉烧得通红。
热浪扭曲了空气。
百里东君披头散发,身上的灰袍挂满了油污和酒糟。
他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百年阴沉木棍,在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大酒缸里缓慢搅动。
缸里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咕嘟嘟冒着浓泡。
这是他闭死关酿的“孟婆汤”。
用了四十九种极寒灵草,加了天山雪莲的根须。
为了忘掉那个穿着嫁衣死在自己怀里的女人。
这锅酒,耗费了他整整三年心血。
突然,一丝异样的味道从断龙石微不可察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那是一道白色的气浪,带着劣质高粱烧特有的酸涩味。
但这股酸味之下,藏着一股狂放不羁、要撕裂穹顶的诗意。
百里东君手里的阴沉木棍僵在半空。
他抽动鼻翼。
这股味道顺着鼻腔直冲脑门,重重砸在天灵盖上。
青铜缸里那锅即将大成的孟婆汤,在这股味道面前,瞬间变得像放馊了的洗脚水。
百里东君手腕一抖。
“啪。”
黑木棍掉进大缸,溅起一片滚烫的琥珀色酒液。
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亮的水泡。
他没管。
他死死盯着那面厚重的断龙石。
“呼儿将出换美酒……”他喃喃念出风里夹带的那缕真意。
声音发颤。
百里东君眼眶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腰部发力。
一拳砸在万斤重的断龙石上。
“轰隆!”
整座后山剧烈震颤。
厚重的石门炸成漫天碎石,石粉簌簌落下。
一道灰影撞破烟尘,带着狂风冲天而起。
登天阁废墟前。
司空长风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金算盘,还维持着弯腰赔笑的姿势。
半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气爆。
一团灰影流星般砸在青石板街上。
“砰。”
地砖碎裂,砸出一个半丈宽的浅坑。
烟尘散去。
百里东君光着双脚,踩在碎石片上。
他身上的灰袍烧破了好几个洞,胡茬乱糟糟地翘着。
“大师兄?!”司空长风惊叫出声。
李寒衣也侧过头,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百里东君根本没搭理他们。
他像条发狂的猎犬,在空气里拼命嗅着。
很快,目光锁定了那个坐在废墟木板上、眼睛蒙着黄布条的青衫瞎子。
百里东君大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缝。
“刚才是你吐的气?”他停在苏玄面前三尺。
苏玄偏了偏头。
他闻到了百里东君身上那股复杂的酒糟味和灵草香。
“是你要跟我换酒?”苏玄伸手扣了扣耳朵。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这个瞎子,胸膛剧烈起伏。
“我百里东君,人称酒仙。天下第一名酒,都在我这。”
他猛地一拂袖。
三个精致的羊脂玉酒壶落在残存的半张桌子上。
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风花,雪月,孟婆汤。”
百里东君咬着牙,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你那口气里的酒意,我不服。”
“喝我的酒,咱们比比。”
苏玄摸了摸肚子。
刚喝了一肚子劣质高粱烧,嘴里泛酸,确实需要点好东西漱漱口。
他伸手抓起那个刻着“雪月”的玉酒壶。
大拇指顶开塞子。
没用杯子,直接对准嘴巴往里倒。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
带着极寒的冰雪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红梅香。
冷冽,醇厚。
百里东君紧张地盯着他的喉结,呼吸停滞。
苏玄咽下最后一口。
随手把空壶扔在砖头堆里。
“好酒。”苏玄打了个酒嗝。
百里东君紧绷的肩膀刚松懈一半。
苏玄咂吧了一下嘴。
“可惜,匠气太重。”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酿酒的人心里苦,酒里就带着散不掉的阴郁。少了几分天上的仙气,落了俗套。”
百里东君脸颊涨得紫红,双拳死死攥紧。
“仙气?”他怒极反笑。
“这世上哪有天上的酒!你少在这大放厥词!”
苏玄笑了。
他撑着烂木板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土。
“今天让你开开眼。”
他仰起头,迎着雪月城初秋的冷风,张开双臂。
胸腔深处的浩然剑意与酒气疯狂交织。
他朗声吟诵。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字字如雷。
半空中的云层再次被搅动。
随着诗句落下,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某种强行征召。
空气里的水汽开始疯狂凝聚。
在苏玄头顶上方三尺处,凭空凝结出一团乳白色的水云。
水云翻滚,慢慢化作一滴滴晶莹剔透、散发着七彩微光的液体。
液滴在半空汇聚成一汪悬浮的酒泉。
“滴答。”
一滴液体落在苏玄脚边的烂木桩上。
奇迹发生了。
那根烤焦的百年铁木,竟然瞬间抽出了两片嫩绿的新芽。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醇厚酒香,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条长街。
街角的江湖客们只是闻了一口。
几个酒量差的汉子直接双腿一软,醉倒在泥水里,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司空长风死死捂住鼻子,长枪顿地,真气疯狂运转才勉强站稳。
李寒衣在面具下屏住呼吸。
百里东君呆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那团悬浮的仙家酒泉。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瓦片里。
瓦片尖角扎破了膝盖的皮肉,渗出鲜血,他完全没感觉。
苏玄随手一挥。
半空中那团七彩酒液分出一小股,落进百里东君面前的一个破缺粗瓷碗里。
“尝尝。”苏玄重新坐回木板上。
百里东君颤抖着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捧起那个破碗,连带着豁口处的泥沙,一起往嘴里灌。
仙酒入喉。
没有灼烧感。
只有一股浩瀚无垠的星空意境在脑海中炸裂。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在这口酒面前全都变成了轻如鸿毛的尘埃。
那股困扰他多年的执念,竟然在这口酒里淡去了一分。
“当啷。”
破碗掉在石板上。
百里东君两眼发直。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疯狂往下滚。
他哭出了声。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毫无大城主的体面。
“我酿了半辈子酒……”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
“原来连酒的门槛都没摸到。”
他抹了一把眼泪,把鼻涕擦在袖口上。
李寒衣转过头去,不忍看大师兄这副失态的模样。
司空长风张着嘴,彻底忘了呼吸。
全城百姓死死盯着废墟中央。
只见那位威震江湖的酒仙百里东君,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血泥。
从废墟里翻出一个还算干净的银酒壶。
他大步走到苏玄身边。
双手捧着酒壶,腰背压低,弯下了一个深深的弧度。
“先生。”
百里东君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敬畏与狂热。
“我这辈子酿的都是马尿。”
他双手倾斜酒壶,小心翼翼地给苏玄那干瘪的葫芦里倒酒。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清澈的酒液连一条水花都没溅起。
“先生才是真酒仙。”
百里东君低着头。
“以后,我百里东君只配给您倒酒。”
人群外围。
雷无桀半截身子还埋在瓦砾堆里。
他顶着一头灰土,死死盯着那个瞎眼青衫的背影。
那个连雪月剑仙都不敢妄动,连大城主都甘愿做个酒保的神仙人物。
雷无桀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双手用力攥紧了地上的碎砖。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撞击着肋骨。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亮起了两团炙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