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次约会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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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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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3月27日 星期六 阴

他

那天晚上的事起得很小。

起因是我妈打来一个电话。她在那头说了半天,说我表弟下个月结婚,让我回去一趟,又说顺便把她也带回去见见。我说我问问她。我妈说“什么叫问问她,你自己定”。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她在旁边把整通电话听完了。我挂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切菜,刀停在砧板上,没动。她问“你妈让我去”。我说嗯。她说“那你呢”。我说回去一趟也行。她说“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我说那我这不是在问吗。她说“你妈先说的,你后问的,这不是一回事”。

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重。我以为就是回趟老家的事,去不去都行。但她的脸慢慢沉下去了,刀又重新落回砧板上,切菜的声音比刚才响。她说“你每次都这样”。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什么事都是先答应了,再回来通知我”。我说我没答应。她说“你刚才那句‘回去一趟也行’就是答应了”。

我那时候累了一天,脑子转得慢,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我说“就是回趟家,你至于吗”。

刀停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的刀还没放下。她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很平很冷的东西。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爱人,你只是习惯有人在旁边”。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冰箱的嗡鸣声变得很大。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谁都没动。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撞了一下,撞得有点懵。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和钥匙,拉开门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我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下楼,走到小区外面,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后来我打车回了我自己原来的房子。那个房子从搬家之后就没怎么回去住过,钥匙一直挂在钥匙串上。进门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很重的灰味,空气是冷的。我没开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上落了一层薄灰,躺着的时候能闻到灰尘的味道。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圆形的灯座。她搬进来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间房子里住过两年。那时候每天下了班回来,就是开灯、做饭、看电视、睡觉。那两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发现这间房子比以前更冷了。以前是一个人,不觉得。现在是两个人住了一阵子再回到一个人,那个落差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

那句话是我说的。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句话不是我准备好的,它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想的要快,也比我想的要重。我看着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他没说话。我等了几秒,以为他会反驳,或者会问我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落下来之后,整个屋子就静了。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刀。砧板上的菜切了一半。我把刀放下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去厨房把火关了,把菜收了。然后我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我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几点睡的。后来是躺在沙发上睡着的,被子也没盖。半夜醒了一次,屋子很黑,他的那双拖鞋还摆在玄关,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我坐起来看了那双拖鞋一会儿,脚伸过去把他的那只拖鞋拨正了。拨完之后我躺回去,翻了个身,沙发垫上还有他平时坐着留下的凹陷。我把手放在那个凹陷里,掌心贴着那块布料,坐了很久。

2027年3月28日 星期日 阴

他

今天没联系。

她

今天没联系。

2027年3月29日 星期一 阴

他

今天没联系。

她

今天没联系。

2027年3月30日 星期二 晴

他

第三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老房子的窗帘薄,六点多天光就透进来了,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我躺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这三天我没怎么睡。第一天晚上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去公司开了两个会,会上的内容基本没进脑子。第二天晚上回来又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静,静到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我没给她发消息。第一天是赌气,第二天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到了第三天,是怕。怕发出去之后她不回。怕她回过来的是那句“我们算了吧”。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胸口紧一下。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她搬过来那天拍的,客厅里堆着四五个箱子,她蹲在一个箱子旁边拆东西,背对着镜头,后颈那颗痣露在外面。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她不知道。那天她拆了一下午箱子,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拍我了”,我说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坐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之前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后挂钩上那把钥匙。然后我把门带上,下楼,在路边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豆浆是她爱喝的那种,加点糖。包子是菜馅的,她不爱吃肉馅。买完我自己愣了一下,因为我一个人吃不了两份。

我拎着那袋东西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我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句话她说得狠,但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种人。什么事先自己定了,再回去通知她。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了把“商量”当成事后告知。我跟她在一起这么久,很多事我都觉得是小事,不值得商量,但对她来说那些“小事”是我有没有把她当回事的证据。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到楼下了”,我说“好”。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起来。然后我拦了一辆车,报了她公司的地址。

车停在写字楼下面的时候是九点刚过。早高峰的人流往楼里走。我站在楼下,拎着那袋已经凉了的豆浆和包子,站在门口。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小时。人一批一批地进去,又一批一批地进去。后来我看到她了。她从地铁口那个方向走过来,背着一只包,手里还拎着电脑。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手机。走到楼下门口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大概五六米站着。早高峰的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停。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看起来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点青。我拎着那袋东西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我把袋子递过去,说“豆浆凉了”。她没有接。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又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接过那袋东西,拎在手里,然后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我说没多久。她说“你脸都冻红了”。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是凉的。她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里的豆浆和包子,然后说“你买的都是我爱吃的”。我说嗯。她问“你自己吃了没”。我说没。她把袋子往我怀里推了一下,说“那你先吃”。我说不饿。她说“你吃”。她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命令。

我把袋子拿回来,掏出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透了,皮有点硬。她在旁边看着我吃,没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说你嘴角有。我接过来擦了。她看着我把那口包子咽下去,然后说“今天下班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回。

她说“那我下班去买菜”。

我说我买。

她说“你买什么,你买的不新鲜”。

我说那我下班去接你。

她说“不用,你直接回家”。

我说好。她拎着那袋东西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她说“昨天是第三天”。我说嗯。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说我差一点没来。她说“为什么又来了”。我说因为我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什么”。我说想清楚你那句话说的是对的。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了。走之前她说了一句“晚上六点半”。

那天晚上我进门的时候屋里灯是亮的。她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在腰上。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切菜的背影和我三天前看到的那个背影不一样,肩膀松下来了。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切好的那半盘菜端起来倒进旁边的盘子里。她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手洗了没”。我说洗了。她说“那你把那个碗拿过来”。我把碗递过去。两个人在厨房里挤着,胳膊肘碰胳膊肘。她盛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汤汁溅在我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给我擦。擦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说我手凉。我说刚从外面回来。她把我的手在她手心里捂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盛菜。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先躺下的。她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全干,坐在床边擦。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替她擦后面的头发。她没动,低着头让我擦。我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转过身来面朝我,手搭在我胸口上,手指在我衬衫第二颗扣子那里停了一拍。她说“这三天你一个人住那边,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你骗人”。我说有一点。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把嘴唇贴在我颈侧,停在那里没动。她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温热而缓慢。我没有动,让那个触感留着。过了很久她退开,看着我说“以后你别走了”。我说好。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伸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

她

这三天我没怎么吃东西。第一天没吃,第二天吃了两片面包,第三天早上称了一下,掉了两斤。我没给他发消息。第一天是气还没消,第二天是等他先发,到了第三天,是怕。怕发出去之后他回一句“我们冷静一下吧”,或者更糟,回都不回。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过一遍我就想抽自己一下。我知道那句话有多狠。那句话说的不是他,是我。是我把我们俩这半年攒下来的东西用一个句子否掉了。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去够他那边的枕头,把它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有他残留的味道,很淡。我抱着那个枕头躺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摆正。我翻开手机,翻到我们俩的聊天记录,从下往上翻。他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好”。那个“好”字的下面是我发的“到楼下了”。我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锁了屏。屋子里很静,狗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响。我下床去看了一眼,它趴在那条旧t恤上睡得很沉。我蹲在狗窝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子。它动了动,没醒。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玄关那双拖鞋还在,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我出门之前把它们摆正了,摆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喝了两口就扔了,不是我平时喝的那个味道。

从地铁口出来往公司走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到了公司楼下,我照常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早高峰的人流中间,很显眼。他站在那儿,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停住了。脑子里那一瞬间是空的。我从地铁口走过来那一段路,脑子里其实还在过那三天的事,过到一半忽然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绷了三天的一根弦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我朝他走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他手里的袋子有一股豆浆的味道,很淡。我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瘦了”。他说“你也是”。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是豆浆和包子。包子是菜馅的。他记得。我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我问他站了多久,他说没多久。我说你脸都冻红了。他摸了一下脸。

我问他吃了吗。他说没。我说那你先吃。他说不饿。我说你吃。我的语气可能比他想的要硬,但他听话地把包子掏出来咬了一口。包子凉了,皮硬,他嚼得很费劲。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嚼那口凉包子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忽然觉得这三天攒下来的那口气都散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说他嘴角有。他擦了。

我问他今天下班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我说那我下班去买菜。他说他买。我说你买什么,你买的不新鲜。他说那他下班来接我。我说不用,你直接回家。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下一句。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我说了一句“昨天是第三天”。他说嗯。我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他差一点没来。我问他为什么又来了。他说他想清楚了。我问他清楚什么。他说我那句说的是对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袋已经凉了的豆浆和包子。早高峰的人从我身边过去,有人撞到我肩膀,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我看着他站在那儿,脸冻得有点红,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我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楼。进去之前我说了一句“晚上六点半”。

到了工位上我坐了一会儿,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豆浆我没喝,放在那儿看着它慢慢变凉。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中午的时候我去楼下买了一个一样的菜包子,咬了一口,是热的,但不如他那半个凉的。

晚上六点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放着两袋菜,他正在洗。听到我进门他没回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洗菜。他洗得慢,一片一片地洗。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片菜叶,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下。他没说话,把位置让给我了。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他切菜的时候刀落得不太稳,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我盛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汤汁溅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我低头看了一眼,放下碗,拿纸巾去擦。擦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有点发白,大概是在楼下站久了。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他站着没动,低头看着我。我捂了十几秒,然后松开手,继续盛菜。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筷子动得很慢。我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他吃了,又夹了一块放回我碗里。

睡觉前他先进了浴室。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我这边。我坐到床边擦头发,他把毛巾从我手里抽走,替我擦后面那一块。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毛巾按在我后颈上。我低头让他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他。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衬衫领口,手指在第二颗扣子那里停了一拍。我问他这三天一个人住那边怕不怕。他说不怕。我说你骗人。他说有一点。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味道。然后我抬起头,把嘴唇贴在他颈侧,停在那里没动。他的皮肤很暖,颈侧有一小块地方因为心跳而微微起伏。我贴了一会儿,没有进一步,只是贴着。他也没有动。过了很久我退开,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了一句“以后你别走了”。他说好。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他腰上。他的手覆上来,把我的手扣住。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那三天我们俩都没写日记。只有“今天没联系”那两行字,各自写在各自的本子上。后来我把那几页折了一个角,没撕掉。那两行字留着,比什么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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