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厘米的纸条放到鞋边,林一先笑了。
“就这个?”
数据员点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那条从废纸裁下来的窄条。鞋带一个结就占去小半截,肉眼看着,实在很难把它跟9秒83到9秒95连起来。
起跑教练把纸条捡起来。
“先听清量的是什么。别出去就往回收七厘米。”
林一抬起头,椅子挪近桌边。
经过前一天的时轴重核,今天的数据页简单许多。有效样本按状态分栏,每一项都能点回相应机位和动作。遮挡严重的片段留在排除表,没有被重新捞回来补数量。
负责人先把定义说清。
触地初段,鞋与地面的接触位置,和用身体分段模型估计的重心垂直投影,沿跑进方向比较。
平均超前约七厘米,是林一这批后段疲劳样本的量级。
纸条只是帮助看距离。
林一用指尖压住纸条,问重心位置如何来。数据员打开身体标记和模型说明,指出哪些位置来自影像追踪,哪些依靠模型估计,误差也保留在结果旁边。把腰带位置直接当重心,计算会偏,前一天已经把这种捷径排除了。
他看完,拿纸条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那我平时刚跑起来呢?”
另一栏切出来,新鲜状态分布靠后一些,也有重叠。
“我累的时候更容易往前伸。”
“这个方向有支持。”负责人说,“七厘米也会随样本和估计误差动,我们报约数。”
陈锐站在后面,双臂抱在胸前。
“所以先把它当个体线索,别拿去给全队剪纸条。”
起跑教练笑了一声,顺手把纸条放进林一手里。
“你自己也别当刻度练。”
他们沿录像看下去。新鲜时,他有几步本来就做得好,身体通过支撑位置很顺;到后程,注意力被对手拉走,手先赶,脚向前找,落下之后还要等身体过去。
林一看到一处,伸手停住。
“这一步我记得。想超过去。”
录像继续,对手恰好从旁边出现。自己的肩膀向上,右手拉重,脚伸出去,几个变化沿着时间轴排开。
他把嘴抿住,半天才说,原来当时觉得再伸远一点,就会更快。
起跑教练让他站起来。
地上留着一小块空地,旁边桌脚缠着电线,先挪开椅子才能走。教练站在他侧面,让他穿普通鞋慢慢迈一步。林一把脚往前放得远,身体停在后面,重心通过时,能清楚感觉到一次拖延。
“别夸张,退一点。”
他缩小动作,又走一遍。
“这个位置怎么感觉?”
“不用等那么久。”
“记感觉。高速怎么做,另说。”
队医一直看着,允许这段低速演示在原定活动范围里完成,随后让他坐回去。几步慢走只能帮理解,谁也没拿秒表出来。
回到座位,负责人又放了一段新鲜状态的有效样本,故意先遮住结论。林一指着其中一帧,说这一步也在前面。
“对。前面一点就一定坏?”
他看着整步动作,没再抢答。脚落下,身体继续通过,肩和髋的接续都顺,和刚才疲劳段那种往前探出去的样子不同。起跑教练让他把正常速度重看一遍,说明判断要连着动作过程和个体基线,不能见到一个正数就罚它。
林一把自己刚在纸边写的“全部收回”涂掉。数据员替他截下两段对照,标明各自状态,准备留给首周课做观察。
他看着自己涂黑的三个字,说今天差点拿着尺子去跑百米。陈锐指指门口,让他真带尺子的话先告诉器材员,大家好拦。几个人笑起来,林一也笑,伸手把纸条收稳。
林一握着那条七厘米,想把它折成两半,折到一半又摊开。
“为什么我慢着能改,跑起来就向前够?”
起跑教练把视频切回比赛正常速度。
画面里,几十步连续完成,中间插不进一句完整的话。平常练熟的东西到那时全会自己跑出来;想改一个落点,得让身体在更低压力下练会,再逐级往上带。
陈锐把此前的力量表拿开。
“不能再让你听见快,就只想着更用力。”
数据负责人在白板上写候选。
第一项,收回过度前伸的落点,观察身体通过与节奏。
第二项,检查疲劳下骨盆和躯干的可控活动,查到具体不足再安排相应练习。
第三项,减少摆臂抢拍和肩颈额外紧张,保住高速时的自然接续。
三项写完,他把笔放到桌边,问先动哪个。
林一看了一遍,几乎想说都动。
话到嘴边,他自己停住了。
“一起改,跑慢了也说不清谁的问题。”
贾朔点头。
“你说先哪个?”
“落点。现在最能看见。”
起跑教练没有立即答应。他问,如果林一为了回收而刻意往后扒地,或者把步子缩得太碎,怎么办。
林一又看向那条纸。
教练把它接过去,直接放进文件夹。
“这就是不让你拿七厘米当命令的原因。”
数据组把验收改成动作和通过方式,保持原有强度边界,允许总时间先波动。队医补上负担变化的观察,尤其要听清新出现的不适,任何刺痛都停止,不能以学新动作必然难受搪塞。
贾朔最后做决定,先编首周单项计划,另外两项留在候选页。开练前由现场组确认内容和量,林一只带一个主要提示上场。
这个决定落下时,林一反而有点空。
一上午,看完自己的毛病,最后拿回去的只有一件事。
他走到白板旁,把第一项重新读了一遍。起跑教练从后面问,是不是嫌少,他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想今天就试出来。”
“你想得挺快。”
“跑的事,我一般都想快点。”
教练笑了,拉开文件夹,将首周空表递给他。
“那就把第一件做好。”
午后林一回到训练馆,仍按当天原有内容活动。新计划还在编,他没往跑道加新动作。馆里一组队员做技术练习,脚掌落地声有轻有重,他第一次坐在旁边认真听到最后。
一个人落下时声音响,人却没走多远;另一个动作松,身体接得很快。林一看着看着,开始用手指在膝盖上跟拍,听错一次,就等下一组再看。
贾朔路过,把他的手按住。
“今天先用眼睛。”
“我手也算加量?”
“你再敲,旁边那人要跟你节奏跑了。”
林一回头,果然看见队友在憋笑,赶紧把手揣进兜里。馆内一阵笑声散开,队友继续自己的组次,他坐回长凳,不再给人打拍子。
傍晚回宿舍,程野正蹲在地上找卷尺,打算量一个新书架能不能塞到桌边。林一帮他扶住边框,指着空隙说差不多,程野立刻抬头。
“差不多不行,我买回来放你床上?”
他愣了一下,笑着替对方找出卷尺。
量完,确实放不下。
两个人将购物页关掉,林一才从包里拿出新发来的训练计划。第一页最上方写着单一目标,下面的骨盆与摆臂两栏都留空。
他把纸放到灯下,读到练习由低速开始,暂不追加全程。
七厘米的纸条夹在研究夹里,隔着一层透明塑料,安安静静躺着。
第二天进馆,他要先把落点这一件事练起来。